伯夷却摇头:“不是绕过,是压过去。”
他指向炮艇吃水线——那线条比寻常内河炮艇低出近尺,船底龙骨处隐约可见加固铁甲,甲板上除原有八门火炮外,竟加装了两架可旋转的青铜臼炮,炮口黑洞洞指着北岸丘陵。
“这是新式‘破浪型’炮艇,船体加宽,吃水加深,专为强行通过春登浅滩设计。”伯夷语速极快,“他们昨日就到了春登,今晨趁晨雾未散,用铁链绞盘拖船过滩,此刻正以火力压制北岸叛军哨所。林正雄的信使,该到了。”
话音刚落,一骑快马踏浪而来,马背上是位披蓑衣的少年,腰悬郑氏家徽铜牌。他翻身下马,单膝点地,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报!林参军令:海军已打通春登至博拉碧湖东线,七艘破浪艇将于申时齐抵湖口,封锁北岸渡口。另,郑国英将军亲率三千火枪手,明日辰时自空沙旺启程,三日后抵博拉碧湖西岸!”
帐中爆发出震天欢呼。
可伯夷没笑。
他拆开密信,只扫一眼,便将纸页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映亮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凝重——信末一行小字,墨色微淡,却是郑国英亲笔:“慎防天理学派‘蚀日弩’。昨夜侦骑回报,清迈方向有车队运巨木,形制类攻城投石机,然弩臂粗逾常人腰身,疑为新械。”
蚀日弩?
伯夷指尖一颤,火星溅落掌心,灼出一点红痕。
他忽然想起菩提树下那位天理学派高人的冷笑:“对付蒸汽船怎么能用火船?那都什么年代了……”
原来如此。
不是火船,是蚀日弩。
不是烧船,是蚀光。
大顺《格致汇编·卷七》有载:西域古国曾造“蚀日镜”,聚百面铜镜之光于一点,可熔金断铁。若以精钢铸巨型曲面弩臂,绷以鲛筋绞索,再于弩矢尖端镶嵌棱镜晶簇……射出之矢,非伤人,而蚀光。
蒸汽机靠锅炉驱动,锅炉靠燃煤加热,燃煤靠火焰燃烧——若火焰被瞬间夺去光热,锅炉骤冷,蒸汽崩散,铁壳炮艇,顷刻瘫痪。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器。
“传令!”伯夷猛然转身,声震四野,“所有军官,即刻回营,清点所属部众——凡识字者,无论泰人、倭人、西洋人、巴厘人,全部编入‘火字营’,随我修习《格致简明》与《蒸汽机理图说》;凡不识字者,编入‘工字营’,随众成大师学习熔铁、锻钢、凿榫、制模;所有通晓火药配方者,无论国籍,即刻至湖畔船坞集合,查验火药含硫量与颗粒度!”
“西蒙!”
“在!”
“你带三十名识字倭兵,明日卯时,持我手令赴空沙旺码头,接管三艘废弃商船——船底龙骨必须完好,船舱隔板全拆,舱底铺满生石灰,再覆厚棉絮。我要三艘能浮在水上的‘活棺材’。”
“皮埃尔!”
“到!”
“你率五十名吕宋兵,即刻驱赶三百头水牛,沿博拉碧湖东岸放牧——牛群必须散开,每头间距不得少于三丈,牛角须缠红布。我要它们在申时之前,踏平东岸十里芦苇荡,露出底下淤泥。”
“阿尔塔!”
“属下在!”
“你带二十名巴厘武士,潜入清迈盆地,寻访所有会制琉璃、研磨水晶的匠人。不论生死,务必带回——活着的,给银;死了的,带尸骨与作坊图纸回来。”
“众成大师!”
“贫僧在。”
“烦请大师即刻返回玛哈泰寺,请国英叔将寺中‘千佛琉璃灯’全部拆卸,灯油换作松脂混合蜂蜡,灯芯加粗三倍。三日后,我要三百盏能在暴雨中长燃不熄的‘引光灯’,悬于湖西岸三座山巅。”
命令如暴雨倾泻,人人领命奔出。
唯独阿瑜集仍躺在原地,身体已能微动,却不敢起身。他望着伯夷背影,嘶声问:“你……你既知寒螭引,为何不早说?”
伯夷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
“早说,你们不信;现在说,你们怕了——怕,才肯听我的话。”
暮色渐浓,博拉碧湖水面浮起一层薄雾,雾中水草摇曳,博拉碧藤蔓如无数青灰色手臂,在晚风里缓缓伸展。湖心深处,某处淤泥悄然翻涌,露出半截锈蚀铁管,管口微微张开,像一只沉睡千年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而就在湖西岸一座无名小丘背面,七名裹着黑袍的身影静立如石。为首者手中铜筒缓缓转动,镜片折射最后一缕天光,精准落在伯夷方才站立之处——筒内刻着一行细若蚊足的小字:“蚀日弩·试射坐标·丙寅三刻”。
铜筒轻轻合拢。
那人低语如风:“告诉帕昭,猎物已入彀。明日申时,蚀日初升,光矢将至。”
风过湖面,吹散薄雾,也吹散了这句话的余音。
唯有博拉碧藤蔓深处,那截铁管管口,悄然渗出一滴幽蓝液体,坠入水中,无声无息,只漾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
涟漪扩散,掠过沉船残骸,掠过淤泥下锈蚀的锚链,掠过某具仰面朝天的尸骨——尸骨空洞的眼窝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刻着“格致”二字的铜质罗盘。
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固执地指向东方。
东方,是湄南河入海口的方向。
那里,一支挂着龙纹旗的舰队,正劈开晨昏线,缓缓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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