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饺子出锅,醋碟里飘着紫苏叶的清香。林峰手机震动,是秋雅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果园北区三号灌溉泵站漏水,已让工程队今晚抢修,明早你过去时注意脚下湿滑。P.S.欣欣姐说你开车时哼歌跑调,建议多听车载音响。”
林峰噗嗤笑出声,把手机递到父母面前。母亲凑近看,念出来:“‘欣欣姐’……这孩子,真把你当亲弟弟护着呢。”她夹了个鼓囊囊的饺子放进林峰碗里,油星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尝尝,酸菜里我剁了点腊肠丁。”
林峰咬一口,酸香冲鼻,肥瘦相间的腊肠在齿间迸出咸鲜汁水。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果园,秋雅站在风里,羽绒服衣摆被吹得猎猎翻飞,指着远处一片荒坡说:“那儿明年种蓝莓,搭玻璃温室,你学过无土栽培,正好试试。”那时江映雪靠在库里南车门边,手里捧着保温杯,笑着朝他眨眼睛,睫毛在夕阳里镀着金边。
夜深,林峰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旧铁架床上,手机屏幕幽幽亮着。他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秋雅的名字下方新冒出一条未读:
【秋雅】:刚开完会,看到你朋友圈发的饺子图。
【秋雅】:(附一张照片:一盘油亮饱满的饺子,旁边搁着半瓶老陈醋)
【秋雅】:同款,但醋是山西十年陈。
【秋雅】:下次回家,带你尝尝我妈腌的酸梅汤。冰镇的,解腻。
【秋雅】:对了,林峰。
【秋雅】:不是“你哥”。
【秋雅】:是“我们哥”。
林峰盯着最后六个字,看了很久。窗外月光斜斜切过窗台,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清冷的白。他没回复,只是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那薄薄的金属外壳下,仿佛有颗心脏隔着皮肉,正与自己胸腔里那颗,一同沉稳有力地搏动。
第二天清晨五点,林峰被手机闹铃惊醒。他摸黑坐起,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厨房灯亮着,母亲系着围裙在案板前剁馅,砧板发出笃笃笃的闷响;父亲坐在小凳上,正用砂纸细细打磨一把锈迹斑斑的剪枝剪,金属刮擦声沙沙如春蚕食叶。炉灶上铝锅咕嘟冒泡,白雾氤氲,裹着腊肠与酸菜的浓香,温柔地漫过整个屋子。
林峰没说话,默默卷起袖子,接过母亲手里的菜刀。刀锋落下,酸菜纤维断裂的脆响清冽利落。父亲抬眼看他一眼,没言语,只把磨好的剪枝剪递过来,刀刃在晨光里泛着一道凛冽寒光。
六点整,林峰发动享界S9。车载音响流淌出舒缓的钢琴曲,360度影像清晰映出院门轮廓。他缓缓驶出小区,后视镜里,父母并肩站在楼道口,母亲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父亲则把那把崭新的剪枝剪,郑重插进了工装裤后袋。
车子汇入晨光熹微的街道。林峰握紧方向盘,目光掠过路边广告牌——新刷的“顺昌县乡村振兴示范园”横幅在风中微微摆动。他忽然想起昨夜秋雅消息里那句“我们哥”,嘴角不自觉扬起。指尖无意识划过中控屏,调出导航,目的地输入三个字:峰悦果园。
引擎低鸣,平稳前行。冬日的阳光穿过挡风玻璃,暖融融地铺满他年轻的脸庞,也照亮副驾座上静静躺着的——一本崭新的《现代农业园区运营实务》,扉页空白处,有人用钢笔写下一行清隽小字:
“给林峰:路虽远,行则将至。
——秋雅”
字迹边缘,还有一小片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指甲油印痕,粉紫色,在阳光下隐隐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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