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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剑(求月票)(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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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说,我是青冥山最谨慎的守山人。

可没人知道,每夜子时,我必至后山枯桃林,在师尊闭关的石屋外跪坐一个时辰。屋内漆黑,门缝里从不透光,但我能听见里面传来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像指甲在石壁上反复书写,又反复抹去。

写了三十年。

抹了三十年。

谢昭的血线已缠至我膝弯,灼热如烙铁。

我闭上眼。

不是为了平静心绪。

是为了确认肺腑深处那团“停云”之核的位置。

它不在丹田,不在气海,不在膻中。

它悬浮在左右肺叶之间的狭缝里,形如一枚灰白卵石,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流淌着液态的银色光,光里浮沉着无数微小刀影——每一刀,都是我三十年来刻意压抑、未曾劈出的杀招。

我调动神念,如抽丝剥茧,将其中一缕最细、最冷、最钝的银光引出。

光离体刹那,我喉头一甜,眼前发黑,膝盖重重砸在碎石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银光悬于我指尖,微微颤抖,像一条濒死的鱼。

谢昭的岩壁影像猛地前倾,血线轰然暴涨,如赤色潮水漫过我小腿:

“好!就是这股劲儿!不是杀意,是‘不该杀’的念头本身!快——送进来!”

我咬碎后槽牙,将那缕银光弹向岩壁。

光没入血线瞬间,整座断崖发出一声沉闷巨响,仿佛远古巨兽在地底翻身。脚下岩层寸寸皲裂,裂隙中喷出滚烫硫磺蒸汽,熏得人睁不开眼。

我强撑抬头。

只见岩壁上,谢昭的血色影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变薄,而他原本空洞的右眼眶中,竟真的浮起一点幽光——不是银,不是赤,是一种混沌的、介于明暗之间的灰。

那灰光微微转动,忽然投射出一道纤细光束,直直射入我左眼。

剧痛!

不是肉体之痛,是神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的锐痛。

无数画面蛮横灌入:

——青冥山后山,暴雨如注。十七岁的谢昭跪在泥水里,背上插着三柄短剑,剑柄上分别烙着“天机”“玄霄”“太岳”三宗徽记。他仰着头,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崖边的沈砚。

沈砚一袭素袍,衣摆猎猎,手中托着一枚温润玉简,简面流转着与我罗盘同源的青光。

“谢昭,你盗走的《归墟引》下卷,根本是假的。”沈砚声音平静无波,“真正的下卷,在你师尊棺椁夹层。你偷去的,是我亲手誊抄的残篇,掺了‘迷心蛊’七味药引。你这些年日夜参悟,功力暴涨,可每逢朔月,神智必昏聩三刻——那三刻,你杀了多少无辜?”

谢昭没说话,只是咧开嘴,笑得满脸是血。

——画面骤转。

一间没有门窗的密室。四壁刻满逆转五行的符文。中央石台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我师尊。他胸口插着一把黑柄短刀,刀身没入至柄。谢昭坐在台边,左手持银针,右手执炭笔,正一笔一划,在师尊裸露的脊背上描摹符线。那些符线,竟是由新鲜人血绘就,随着谢昭落笔,血线自动蜿蜒,组成一幅巨大而狰狞的阵图。

“你师尊用三十年,把青冥山炼成一座活阵。”谢昭一边画,一边低声说,声音疲惫如老僧,“可阵眼不够硬。需要一枚……自愿沉沦的‘渊’字印,才能压住地脉暴动。我来填这个眼。”

师尊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只从喉间挤出几个字:“……谢……昭……你……欠……我……一……命……”

谢昭笔尖一顿,血线微微发亮:

“我还了。用我余生,换你青冥山七十二州平安。”

——最后一幕。

灰蒙蒙的晨雾里,青冥山脚下的小镇“栖梧镇”。一家豆腐坊门前,挂着褪色蓝布幌子。谢昭穿着粗布短打,正用一块干净棉布,仔细擦拭着豆腐板。他手指修长,动作轻柔,豆花雪白,衬得他指节分明。豆腐坊内,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努力想够灶台上的陶罐,罐口飘出淡淡甜香。

谢昭侧过脸,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初雪。

光束倏然熄灭。

我踉跄后退三步,左眼剧痛消退,视野却变了。

世界依旧清晰,可所有物体边缘,都浮着一层极淡的、不断流动的灰雾。雾中偶尔闪过几个模糊字迹:【三十七年前,此处曾有怨魂七具】【此石含铁三分,可锻刀胚】【此人三日后将患寒痹】……

这是……谢昭的“右眼”?

我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纹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灰线,自生命线末端蜿蜒而上,直没入手腕衣袖——那位置,正是我幼时被师尊用朱砂点下的“慎”字胎记所在。

胎记不见了。

灰线在皮肤下游走,微微发烫。

谢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虚弱不堪,断断续续,仿佛风中残烛:

“沈砚……骗你……三十年……他怕的……不是渊门……是你……”

“你七岁登山……他就在你识海……种下‘慎’字契……那契……不是功法……是枷锁……”

“他要你……永远……不敢……真正……出刀……”

“因为……只有……你……拔出……止戈……青冥山……才会……真正……苏醒……”

“而一旦……苏醒……山腹深处……那东西……就会……睁开……第三只眼……”

“它……不是……渊门……也不是……天机阁……它是……青冥山……自己的……意志……”

“它……在等……一个……敢……劈开……山门……的……人……”

岩壁上,谢昭的血色影像已淡如薄雾,轮廓开始崩解,化作点点赤芒,如萤火升空。

他最后望向我,空洞的眼窝里,那点灰光轻轻一闪,竟似含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去吧……小守山人……”

“这一次……别……再……数……云……了……”

赤芒散尽。

岩壁恢复灰褐,苔藓重新爬满缝隙,仿佛从未有过血线,从未有过影像。

唯有我左眼视野中,那层流动的灰雾愈发清晰,雾中字迹如游鱼穿梭,而掌心那道灰线,正沿着手臂内侧缓缓上行,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透出琉璃般的青白色泽——那是我三十年来,被“慎”字诀压得几近结晶的肺腑之气,正被这灰线悄然唤醒、牵引、重组。

我慢慢直起身,拂去膝上碎石。

腰间止戈刀,依旧沉默。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我方才跪下时,右膝压住了一株枯死的紫穗草。此刻,那草茎断口处,正渗出一滴饱满的、近乎透明的汁液,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微光。

这是青冥山特有灵草“醒魂穗”,只在地脉初动、山灵将醒时,才于枯枝上返生一滴真露。

我俯身,用指尖蘸取那滴露水,轻轻抹过左眼。

视野中灰雾翻涌,骤然聚拢,凝成一行新的、灼灼燃烧的赤字,悬于断崖上方虚空:

【止戈不出鞘,山灵永长眠。】

风突然停了。

整个青冥山,万籁俱寂。

连山腰云海,都凝固如一块巨大而温润的碧玉。

我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握刀柄。

而是伸出食指,对着那行赤字,轻轻一点。

指尖与赤字相触的刹那——

锵!!!

一声清越龙吟,自青冥山最深处迸发,直冲九霄。

不是刀鸣。

是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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