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再发一篇。”沈逸达踱回办公桌,“就写——《论一种新型爱国贼》。”
姚雁猛地抬头。
沈逸达拉开第二个抽屉,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便签纸上写下标题,递过去:“不用解释。就列七件事:第一,他三年前力推某奶粉品牌国产化,结果该品牌去年被曝用进口奶源冒充国产;第二,他去年呼吁关停所有小煤窑,可他投资的新能源电池厂,锂矿原料来自刚果童工开采;第三……”
他写了六条,第七条留白。
“最后一句,你自己填。”沈逸达把便签推过去,“填完,直接发给他本人邮箱。抄送三十家主流媒体主编。”
姚雁低头看着那行未完成的句子,墨迹未干,仿佛还带着体温。
她忽然懂了。
这不是反击。
这是授勋。
给所有被裹挟着往前冲、却不知自己正踩在雷区上的普通人,一枚迟来的、带血的勋章。
窗外,乌云彻底散尽。
阳光毫无保留地泼进办公室,照亮悬浮的微尘,也照亮姚雁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不是悲伤,是终于看清迷雾后山峦的震颤。
沈逸达没看她,只拿起电话,拨通内线:“让法务部准备两份文件。一份是《关于鱼翅产业真实供应链的联合声明》,联合单位至少包括中国远洋渔业协会、中国水产流通与加工协会、广东省餐饮行业协会;另一份……”
他停顿两秒,声音陡然冷冽:
“是《关于境外非政府组织在中国境内开展非法舆论操控活动的刑事报案书》。报案人:腾达影业有限公司。报案事项:麦哲文及其控制的‘蓝色星球基金会’,涉嫌违反《境外非政府组织境内活动管理法》第46条、《刑法》第221条,以公益之名行颠覆之实。”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记录声。
沈逸达挂断,转身走向落地窗。
楼下,一辆银色迈巴赫正缓缓驶出车库。车窗半降,后排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低头刷手机——正是崔老师。他拇指飞快滑动,屏幕上赫然是某平台热榜第一:“#麦哲文沉默是心虚#”。
沈逸达凝视着那辆车,直到它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他没笑。
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抚过右手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形状像半枚残缺的齿轮。
那是1998年抗洪时,他在九江大堤上被碎石划破的。当时他十七岁,背着沙袋往返十七趟,晕倒在堤坝上,醒来发现身边躺了三个不认识的兵,每人胳膊上都烙着同样的疤。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野战医院用烧红的镊子,在每个重伤员身上刻下的编号——不是为了区分,而是为了确认:你还活着,你就还是人。
现在,他要把这个编号,刻进更多人的骨血里。
不是用火,是用光。
用足够亮、足够久、足够让所有躲在暗处数钱的手,都不得不眯起眼睛的光。
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
助理捧着一叠新打印的资料,额头沁汗:“专员,刚收到消息……崔老师那篇《麦哲文,你敢不敢直面你的良心?》……被平台下架了。”
沈逸达没回头:“理由?”
“系统提示:‘内容涉嫌违反《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第六条,包含不当引导性表述及未核实信息’。”
“呵。”沈逸达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他连‘不当引导’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就敢教别人怎么爱国。”
他转身,从助理手中接过资料。
首页标题鲜红刺目:《2024上半年全球鲨鱼捕捞国排名(FAO原始数据)》
第一名:印尼,捕捞量23.4万吨
第二名:印度,18.7万吨
第三名:墨西哥,15.2万吨
……
第十一名:中国,4.1万吨
下方附着一行加粗小字:
【注:中国鲨鱼捕捞量中,92%为兼捕(即捕捞金枪鱼、鲣鱼等主产品时意外捕获),非目标性捕捞。】
沈逸达用钢笔在“第十一名”旁边画了个圈,又在“兼捕”二字下重重划了三道横线。
“发给所有还在吵鱼翅的人。”他把资料递给姚雁,“就一句话:你们骂的不是鲨鱼,是金枪鱼;你们打的不是麦哲文,是南海渔民的饭碗。”
姚雁接过资料,指尖触到纸张微潮——那是沈逸达掌心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昨天深夜,自己加班整理材料时,无意间瞥见沈逸达电脑屏幕还亮着。后台挂着一个加密文档,标题是《致2035年的中国青年》,最新修改时间:凌晨2:17。
文档第一行写着:
“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话,说明我们赢了。
不是赢了一场仗,而是赢回了定义‘正确’的权利。
——沈逸达,2024年7月12日”
此刻,窗外蝉鸣骤起,一声紧似一声,仿佛千万只翅膀同时振颤,要掀翻整个夏天。
沈逸达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开关。
热水汩汩涌出,注入马克杯。
杯壁很快蒙上一层白雾。
他望着那层雾,久久未动。
雾气弥漫,又缓缓消散。
像三十年前长江上的晨霭,像二十年前深圳湾的潮雾,像十年前玉树废墟上升起的炊烟。
它们散了,但土地记得湿度。
人走了,但历史记得重量。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重量,称作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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