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孙丽华推门进来。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投影仪前,按下开关。幕布亮起,显示的不是PPT,而是一张高清卫星图——鹰嘴弯路段被红色圆圈标出,周围密布着蓝色定位点,其中六个点紧贴山体轮廓,第七个点孤零零悬在半山腰瞭望点位置。
“这是今天下午,市应急办调取的鹰嘴弯周边所有移动基站信号热力图。”孙丽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大家注意看——事故发生前三小时,也就是昨晚九点到十二点,这片区域共产生有效通讯信号137次。其中,92次来自九源煤矿调度中心,18次来自公路局应急指挥车,剩下27次……”她顿了顿,激光笔红点移向瞭望点,“全部集中在这里。”
公路局局长猛地抬头:“孙书记,这不可能!林场瞭望点根本没信号基站!”
“所以才奇怪。”孙丽华终于看向他,“周德顺师傅的值班手机,为什么会在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主动拨出一通11秒的电话?通话对象,是您办公室座机。”
空气瞬间凝固。公路局局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赵铁柱缓缓靠向椅背,嘴角扯出一丝笑:“孙书记,您这是钓鱼执法?”
“不。”孙丽华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我是想问问赵县长——您让司机去林场拿走值班记录时,有没有告诉他,周德顺那晚其实打了两通电话?第一通是向您汇报‘有车进山’,第二通……是在听见两次闷响后,打给了县医院急诊科。”
她话音落下,会议室死寂无声。只有投影仪风扇发出轻微嗡鸣,像毒蛇吐信。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小周探进头,脸色苍白:“孙书记,周德顺师傅……他刚刚在县医院,服药过量,现在正在洗胃。”
赵铁柱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慢慢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孙丽华脸上,像在看一具早已被钉死的标本。
“孙书记,”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柔和,“您说得很对。云山是该转型了。”
他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一个号码,语气温和:“喂,杨主任啊,我是云山老赵。关于大荒山旅游规划的事……我想通了。明天一早,我就把财政配套方案送市委,麻烦您转告陈书记,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说完,他挂断电话,将手机轻轻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锁屏壁纸赫然是他与杨国成在省城某酒店大堂的合影,背景里,电梯门正缓缓合拢。
孙丽华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站着,直到会议结束,所有人仓皇离去。最后离开的是县公安局局长,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十点整,蓝凌龙收到孙丽华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八个字:“鱼饵吞钩,钩已绷直。”
她盯着手机屏幕,窗外永州市区灯火如海。手机另一端,陈默刚结束一轮检查,正靠在病床上看她发来的卫星图分析报告。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里,他抬手按了按右肩剧痛处,忽然问守在一旁的贺明:“云山县林场,归哪个部门管?”
“林业局。”贺明回答。
“林业局党组书记,叫什么名字?”
“马振国。”
陈默闭上眼,几秒后睁开:“查他。重点查2022年至今,所有与九源煤矿签署的林地租赁合同——特别是那些租期二十年、租金每年五百元的合同。”
贺明一愣:“五百元?那还不够请个护林员……”
“所以才要查。”陈默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刮过冰面,“五百元租二十年的林地,种的不是树,是炸药。”
凌晨一点,蓝凌龙驱车驶入省人民医院地下车库。她没走电梯,而是从消防通道步行上楼,脚步轻得像一道影子。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陈默果然没睡,正借着床头灯微光翻看一份文件——是她白天发来的周德顺值班记录残页复印件。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来。灯光下,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目光依旧锐利如初。
“哥,”蓝凌龙走到床边,从口袋掏出一枚东西,轻轻放在他掌心,“你猜这是什么?”
那是一小块暗褐色的胶状物,边缘带着细密齿痕。
陈默用指尖捻起,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着硝烟气息钻入鼻腔。
“炸药引信胶皮。”他声音沙哑,“含苦味酸成分。”
“对。”蓝凌龙点头,“从周德顺值班室窗台刮下来的。他昨晚关灯前,顺手把窗台积灰抹了抹——结果抹出了这个。”
陈默静静看着掌心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胶皮,许久,忽然问:“小蓝,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把你从清河县带出来,你现在会在哪儿?”
蓝凌龙怔住。走廊外,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单调声响。
她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没受伤的左手上,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哥,别问了。我这辈子,只认准一条路。”
陈默没再说话。他慢慢合拢手掌,将那块胶皮紧紧攥住,仿佛攥着云山深处尚未熄灭的火种。
监护仪的绿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像一条无声奔涌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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