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面对突然而止的流量,没有冲昏头脑,直接说道:“今天还不能直接承诺,果农手里的果子没有分级,包装、称重、快递和售后也没有安排好。”
“要是现在一窝蜂下单,最后送出去的是烂果,砸的还是清河自己的招牌。”
“但可以先做两件事。”他转头看向清河县县长张景和说着,“第一,县供销社立刻统计愿意网上销售的果农,按照村、地块和产量登记;”
“第二,市场监管、农业农村和邮政部门今天下午到村里,把分级、包装、发货标准定下来。没有标准,流量越大,风险越大。”
张景和立即拿出随身的工作笔记,认真记了下来。
陈默继续说道:“记者可以拍,网友可以问,客商可以来,但不能把政府账号变成卖货账号,更不能让干部替谁背书。”
“我们公开的是产地、价格和标准,交易双方要签合同,货款尽量走合作社账户,所有订单都留痕。”
这番话让周围的干部神色各异。有人觉得市委书记把事情想得太细,像是在处理一件小小的卖苹果生意;
也有人第一次意识到,这位年轻书记并不是只会在现场喊话,而是连果子卖出去之后可能出现的投诉和纠纷都考虑到了。
卢大山却只听懂了一句,那就是“客商可以来”。
他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陈书记,那我们是不是也能把自家的果园拍上去?不用经过宏达?”
“当然可以。”陈默点头应着,“但先把事实拍清楚,别把小果说成大果,别把受伤果装到最上面。”
“清河要靠这一季苹果翻身,更要靠以后每一季苹果立住口碑。”
“只要我们不骗人,别人也不能骗我们。”卢大山重重点头。
这时,站在旁边的省城记者忽然说道:“陈书记,我有个建议。”
“我们几个媒体账号可以联合做一场直播,不拍领导讲话,直接拍果园、采摘、过秤和装箱。”
“这样网上的客商看得见货,果农也能看见价格。”
“可以。”陈默说道,“但必须把规则写在直播间里,不能夸大宣传,也不能借市委名义强迫任何人购买。”
“你们愿意做,是媒体的公益行动;县里要做的,是把公开、公平的交易环境搭起来。”
记者们纷纷点头。就在这时,年轻记者的直播间人数已经从几百人涨到了几千人,评论区里开始有人询问收购地址。
一个自称省城水果批发商的人留言说,自己愿意带车到清河看货,前提是县里保证车辆能够顺利进村。
陈默指着那条留言,对贺明说道:“记下来,让张县长安排专人对接。”
“不是只接这一家,所有符合条件的客商都可以进来。今天先把路口的问题解决掉。”
卢大山没想到市委书记真要跟自己走,赶紧把竹筐往三轮车上一绑:“陈书记,村道泥多,您这车怕是不好走。”
“你的三轮车能走,我的车就能走。”陈默应着。
十几分钟后,卢大山骑着冒黑烟的三轮车在前面带路,陈默的越野车跟在后面。
彭绍坤的专车、县里几辆小车和记者的采访车排成了一串,颠颠簸簸拐进大山村。
村口晒谷场上堆着上百筐苹果,有的盖着塑料布,有的已经开始发软。
几名妇女坐在小板凳上挑烂果,把还能吃的切下来,准备晒成果干。
卢大山的老伴看见这么多人进村,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默没有让县里清场,也没让人搬椅子。他在苹果筐边蹲下来,拿起一张宏达果蔬开的收购白条看了看。
白条上只有重量和总价,既没有盖章,也没有付款日期。
“这样的白条,你们手里有多少?”陈默问道。
卢大山的老伴转身进屋,抱出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铁皮饼干盒。盒子一打开,里面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白条。
“前年一千八,去年三千二,今年又欠了两千多。”老太太叹道,“每次去要钱,都说过几天。孙女开学交伙食费,我东拼西凑才凑出来。”
旁边一名记者把白条上的数字拍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个直播间也跟着进了果园。
镜头从白条上的金额扫过,又扫到院子里发软的苹果。直播间里原本还在争论市委书记是不是作秀,看到这几张白条后,评论方向很快变了。
“三年白条还没结,这不是压价,是占用农民的钱。”
“有没有当地的农业部门出来解释?”
“我在省城开水果店,想去现场收货,谁能给个准确地址?”
年轻记者把这些评论念给陈默听,陈默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让他把镜头对准卢大山老伴手里的铁皮盒子。
“不要只念我的话。”陈默说道,“让大家看看一张张白条背后是什么。果农不是不会算账,是他们算出来的账没人听。”
随后,他又请农业农村局干部现场测量了果园面积,抽取了三筐不同等级的苹果,分别标记为一级果、二级果和次果。
每一筐都当着镜头过秤、开箱、取样,连被碰坏的果子也没有藏起来。
农业农村局的技术人员原本还想把最好的一筐摆到镜头前,陈默却指了指旁边那筐有磕碰的苹果:“那筐也拍进去。网上销售最怕货不对板,今天卖出去的是好果,明天客商收到的是次果,清河的口碑就完了。”
技术人员连忙把三种苹果排开。直播间里,几个外地客商开始询价。
有人问产地有没有冷库,有人问快递能不能当天发,还有人提出先拿样品检测农残。
陈默让张景和一一记下,没有让干部在镜头前拍胸脯保证,而是要求把能做到的、暂时做不到的分别列出来。
“能当天发的,说明发货时间;做不到的,不能为了抢订单乱承诺。”陈默说道,“助农不是把货一股脑甩出去,更不是把老百姓再推到一次新的风险里。”
彭绍坤站在泥地里,鞋面已经溅满泥点,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解释道:“宏达公司拖欠果农货款的问题,县里并不掌握。”
卢大山忍不住说道:“彭书记,我去年到县信访局送过材料,工作人员说已经转给县委办了。我还在门口见过您的车。”
人群里有人低声笑着,彭绍坤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却没法发作。
陈默又去了村外的宏达收购点。一台生了锈的地磅摆在院子中央,收购牌上写着“一级果每斤七角二分,二级果每斤五角五分”。几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靠在棚子下抽烟,见县委书记陪着陈默进来,赶紧把烟扔到脚下踩灭。
卢大山随手搬了一筐苹果放上地磅,指针显示四十六斤。
村里的妇女不服气,又把同一筐苹果搬到旁边粮店的小磅上,数字是五十二斤。
“一筐少六斤,一百筐就少六百斤。”那妇女拍着筐沿说道,“他们不是收苹果,是连筐带秤一起吃人。”
记者的镜头立刻对准了地磅。彭绍坤终于沉下脸,对身边的市场监管局局长说道:“马上查封这台秤。”
那名局长嘴上答应,脚下却没动。
陈默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封条没带?”
局长尴尬地说道:“带了。”
“那就现在贴。”陈默厉声说着。
当着几十名果农和记者的面,市场监管人员只能把封条贴在地磅上。
中午,村干部原本要安排陈默一行回县城吃饭,陈默没有同意,而是让人在村委会院子里支起两口大锅。
村里几名妇女擀面,男人劈柴烧火。半个多小时后,热腾腾的白菜肉丝面端了出来。
陈默、彭绍坤、县长张景和、记者和果农都端着粗瓷碗,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吃。
吃到一半,陈默问张景和:“张县长,你分管政府工作,清河苹果的问题,手里有没有能落地的办法?”
张景和放下碗,沉默片刻后说道:“有。我做过一份方案,不大,也不漂亮,先解决今年苹果卖不出去的问题。”
“说具体点。”陈默看着张景和说着。
“第一,把县供销社闲置的三个仓库腾出来,设成公开收购点,地磅由市场监管局每天校验,价格和买家名字都写在黑板上;”
“第二,取消县里对外地水果运输车辆的额外检查,只要证照齐全,一律放行;”
“第三,由五个苹果主产乡镇牵头成立联合合作社,果农自愿入社,统一分级、统一装箱,但不强迫卖给任何一家公司;”
“第四,联系省城的果汁厂、商超和批发市场,先消化今年的存量。”
张景和停顿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又补充道:“第五,利用今天记者拍下的果园视频和供销社三个收购点的公开报价,做一个临时的网上销售窗口。”
“不是县里指定平台,也不指定某一家企业,只把各村的产地、等级、价格、发货能力公布出来,客商和消费者可以自行选择。”
“网上卖,靠谱吗?”一名果农担忧地问道。
“靠不靠谱,关键不在网上还是网下,在于有没有标准。”张景和说道,“合作社负责分级、装箱和售后,果农按订单采摘,快递公司按约定时限取件。”
“先做小批量,谁家的货出了问题,就查谁家的,不让整个清河替一个人担责。”
陈默看了他一眼,问道:“这个想法原来有没有?”
“有过。”张景和苦笑道,“去年商务局提出过县域农产品上行方案,打算找平台做直播,也申请过三十万元推广费。”
“后来县里说没有成熟网红,怕花钱打水漂,方案就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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