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韩敬川又低声补充道:“清河县是彭绍坤的地盘,他在那里经营了五年,县里的大小干部几乎都要看他的脸色。”
杨国成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说道:“挡,不能硬挡。嘉河那边已经扑空一次,再让清河封路、闭门,傻子都能看出有人在跟陈默作对。”
韩敬川皱眉问道:“那就由着他在清河到处看?”
“他不是喜欢往老百姓中间钻吗?那就给他准备一场大的。”杨国成转过身来,眼神阴沉,“让彭绍坤多找些人,老人、妇女、果农都要有,再从学校找一批小学生。”
“县城入口拉横幅,沿路夹道欢迎,最好再安排一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带着孩子给他献花。”
韩敬川很快明白过来,笑道:“把场面做得越大越好,再把记者引过去。”
“陈默只要接了花,站在人群里讲几句话,镜头里就是市委书记下基层大摆欢迎阵势。”
“网上那些说他年轻、爱出风头的文章,也就有了现成的画面。”
“孩子献花的时候,让他们说一句,听说陈书记在嘉河县一心为老百姓,清河人民盼着他来。”杨国成淡淡说道,“这句话听着是夸他,可只要剪进视频里,就会有人问,一个市委书记刚到永州几天,谁替他造出这么大的声势?”
韩敬川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后,问道:“如果他不接呢?”
“不接更好。孩子冒雨等了半天,他当着镜头让人下不来台,就是摆官威、伤群众感情。”杨国成重新坐回椅子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彭绍坤只要把这场戏演好,陈默进了清河,第一步就得踩进泥里。”
说到这里,杨国成忽然加重语气,继续说道:“但这次不能再留下电话痕迹。你不能给彭绍坤打电话,也不能发短信,更不能让市政府办公室的人出面。”
韩敬川想了想,低声说道:“宏达果蔬每天都有车来市里送礼盒、拉包装箱,老板曹广发跟彭绍坤的妻弟关系很深。”
“我让司机下楼把他叫上来,当面带一句话。”
“曹广发回清河只会去宏达公司,查起来也是正常生意往来。”
“记者那边也别直接联系。”杨国成说道,“让清河本地那个做婚庆摄像的老冯去嘉河接人,经过县委大院时,跟他认识的摄像记者当面提一句,就说陈默要到清河,县里几百名群众自发迎接。”
“嘉河那些记者刚刚扑空,听到消息自然会追过去。”
“明白。”韩敬川点了点头应着,“彭绍坤也不是蠢人,他知道该怎么安排。”
一个多小时后,曹广发的货车驶进了清河县宏达果蔬公司的院子。
又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彭绍坤把县委办主任、宣传部长、城关镇书记和县教育局局长叫进了县委食堂二楼的小包间。
没有会议通知,没有会议记录,几个人的手机也都被留在了门外。
彭绍坤只说了一句话:“陈书记来清河,是全县的大事。群众有热情,县里不能拦着,但也不能组织得太明显。”
几个人听懂了。城关镇负责找群众,宣传部负责准备横幅和小旗,教育局从离县城最近的实验小学挑二十名学生,再选一名形象好的年轻女老师带队。
至于记者,县里谁也不通知。那个常年给电视台跑腿的婚庆摄像师开车到了嘉河县委大院外,装作跟一名熟识的摄像记者闲聊,随口说了一句话:“嘉河群众没见到陈书记,清河这边已经等上了,场面不小。”
这句话很快在记者中间传开。刚从嘉河县委大院离开的几辆采访车立刻掉头,朝清河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陈默乘坐的越野车已经进入清河县境内。
车窗外下着毛毛细雨,路两旁是连绵的果园。树枝被苹果压得很低,有些熟透的果子落在泥地里,被过往的三轮车碾出一片汁水。
贺明看着前方路口越来越多的人,慢了下来,说道:“书记,前面好像不对。”
陈默抬头望去,只见道路两侧站满了人。有人披着塑料雨衣,有人举着小红旗,还有几名镇干部在人群后面来回穿梭,不停提醒大家站整齐。
路边拉着两条崭新的横幅。一条写着“热烈欢迎陈书记莅临清河调研”,另一条写着“嘉河有青天,清河有盼头”。
最前面站着二十多个小学生。孩子们穿着统一校服,脸蛋被冷风吹得发白。
带队的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女老师,眉眼清秀,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怀里抱着一大束还沾着水珠的鲜花。
贺明小声说道:“我们没有通知清河县,他们不可能提前知道具体路线。”
“这个场面,恐怕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既然人都来了,就不能让老百姓继续淋雨。”陈默推开车门,“先下去。”
陈默刚一露面,城关镇一名副镇长便举起手臂,扯着嗓子喊道:“欢迎陈书记!”
人群稀稀拉拉地跟着喊起来。几个孩子显然排练过,等女老师向前迈出一步,立刻齐声说道:“陈书记辛苦了,欢迎陈书记来清河!”
年轻女老师抱着花走到陈默面前,神情有些紧张。她正准备说话,身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已经抢先背起了校长教的话:“陈书记,听说您在嘉河县一心为老百姓,我们清河人民盼着您来!”
话音刚落,小男孩便重重打了个喷嚏,鼻涕都流了出来。
女老师脸一红,赶紧从口袋里拿纸给他擦。
就在这个时候,赶来的记者们一拥而上。
“陈书记,请问今天的欢迎活动是市委安排的吗?”
“您到清河调研,为什么要让这么多群众和小学生夹道迎接?”
“网上有人质疑您在嘉河借事故造势,您怎么看?”
陈默没有接花,也没有回答记者的问题,而是先脱下外套披在那个打喷嚏的孩子身上。
他摸了摸孩子冰凉的手,问道:“早饭吃了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应道:“七点就到学校了,老师说到了这边再发面包。”
陈默看向年轻女老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宋晓荷,实验小学三年级语文老师。”女老师小声回答。
“孩子们几点从学校出来的?”陈默问道。
“七点。”宋晓荷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如实说道,“教育局昨晚通知校长,说今天有一堂校外实践课,让我们穿校服、带红领巾,在这里欢迎领导。”
“花是学校门口花店送来的,词也是临时教孩子们背的。”
周围几个教育局干部脸色顿时变了。陈默没有训斥她,只是说道:“你肯说实话,是对孩子负责。先带他们去避雨,一个都不能冻着。”
路边正好有一家卖豆腐脑和油条的小铺子,陈默径直走过去,对忙得不知所措的老板娘说道:“大姐,店里还有多少热豆浆?”
“两桶,刚煮的。”老板娘赶紧回答。
“给孩子们一人一碗,再拿鸡蛋和馒头,有什么就上什么。”陈默说完,掏出手机就去扫码。
老板娘却连连摆手说道:“陈书记,哪能收您的钱?”
“不行的,这不行的。”
“开门做生意,哪有不收钱的道理?”陈默说完,直接扫了码,付了钱。
同时,陈默冲着孩子喊道:“孩子们,快来吃点东西,吃完就上课去。”
“下一次,如果再有人让你们冒雨迎接领导,你们就不要来!”
“你们是祖国的花朵,是祖国的未来,不是讨好领导的工具人。”
“孩子们,听到了吗?”陈默一边喊话,一边让贺明引导孩子们有序地来吃早点。
二十多个孩子很快被带进小铺,宋晓荷抱着那束无人接过的鲜花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陈默指了指店里一张旧木桌说道:“花放那儿吧,你吃完早点后,把花带走,放在你的办公桌前,时刻提醒自己,孩子不是任何人用来讨好领导的工具。”
“另外,如果有任何人敢给你穿小鞋子,立马给贺明打电话。”
说完,陈默对着贺明说道:“把你的手机留给宋老师!”
陈默的一系列举措,被记者的镜头一直跟着!
这时,一名省城记者追问道:“陈书记,您是不是认为这场欢迎活动是清河县故意安排的?”
陈默看了他一眼应道:“谁安排的,可以慢慢问。现在最要紧的,是别让孩子饿着肚子站在雨里给大人们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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