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本子,放进外套内袋,那里紧贴着胸口,能感到纸页的微凉与棱角。
回到创作室,桌上摊着《南京照相馆》的剧本终稿。他拿起红笔,却没有批注,只是翻到最后一页,在“全剧终”三个字下方,空白处,用极工整的小楷写了两行:
【光会撒谎。
但底片不会。】
手机震动起来,是李山。
“沈总,韩三屏那边……松口了。”李山声音透着疲惫的兴奋,“《夜宴》让排片,但有个条件——《星星》情人节当天,必须加映一场‘导演特别版’,内容由他们定。”
沈奇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特别版?”他问。
“对,加十五分钟新镜头。”李山压低声音,“是苏茜住院后那段。他们说,‘要给观众一个温暖的出口’。”
沈奇望着那个墨点,忽然想起倪皓泽电脑里那个贴吧帖子——上千楼的谩骂中,有个人ID叫“暗房守夜人”,只发了一条:“偷拍者拍不到真相,他们只拍得到自己想要的光。”
他慢慢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北京城正飘起今年最后一场雪。雪不大,细密,无声,落在人艺灰褐色的琉璃瓦上,很快融化,渗进瓦缝,变成一道道蜿蜒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楼下,几个年轻演员裹着羽绒服匆匆跑过,笑声清脆,其中一个女孩仰起脸,伸出舌头去接雪,睫毛上瞬间沾了细碎银光。
沈奇静静看着,忽然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
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点淡青色的旧伤疤——那是三年前拍《听说》时,为替刘艺菲挡坠落的道具灯架,被金属棱角划的。疤痕早已平复,只余下浅浅一道纹路,像被时光抚平的、一道不肯愈合的伏笔。
他没系回去。
就那样敞着,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男人,眼底有血丝,下巴冒了青茬,头发微乱,衬衫领口歪斜,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雪夜燃烧的、不肯熄灭的野火。
他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滚落,滑过喉结,没入衣领。
他抬头,镜中人也抬头。
四目相对。
沈奇对着自己,极缓慢地、极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那就加映。”
水珠沿着镜面蜿蜒而下,模糊了影像,又缓缓流散。
他转身,推开门。
走廊尽头,人艺的老式广播突然响起,电流杂音之后,是段沙哑却温厚的男声,正在播报明日演出信息:
“……今晚七点半,《茶馆》第三幕。特别提醒:明日下午两点,人艺放映厅将加映电影《星星》导演特别版。本场次为公益放映,凭工作证或学生证入场。映后,编剧沈奇将与观众交流。”
沈奇脚步未停。
他穿过走廊,经过道具仓库,经过化妆间,经过贴满泛黄海报的旧楼梯口,最终停在电梯门前。
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迈步进去,按下B2地下停车场键。
金属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他侧过脸,目光掠过走廊墙壁——那里挂着一幅褪色油画,画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人艺老演员们,围坐在排练厅地板上,有人笑,有人沉思,有人正把一支铅笔咬在齿间,目光灼灼,望向画外。
沈奇没再看第二眼。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B1……B2……
门开。
地下车库弥漫着机油与灰尘混合的气息,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投下幽绿光斑。他的车停在角落,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急着发动。
车载音响里,不知谁上次留下的CD正自动播放,是段星琬年轻时导的一部纪录片配乐——古筝与箫声交织,清冷,孤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澄澈。
沈奇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十秒后,他睁开眼,伸手,精准地按下车载音响的暂停键。
世界瞬间安静。
只有车窗外,隐约传来雪落无声的微响。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后视镜里,人艺那栋灰墙红顶的老楼渐渐变小,最终被纷扬的雪幕温柔覆盖,只余下一个模糊的、沉静的轮廓。
车子汇入主路。
前方,城市灯火在雪中晕染开来,一片流动的、迷离的、永不熄灭的星河。
沈奇右手松开方向盘,抬至胸前,轻轻按在左胸位置。
那里,蓝皮本子的棱角,正隔着衬衫布料,一下,一下,抵着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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