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奇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怕弄皱了什么珍贵的文物。窗外阳光斜斜切进舒琰玉那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光柱里浮尘缓缓游荡,像一帧被放慢的胶片。他没说话,只是把剧本合上,动作很轻,像是合上一册刚写就的遗嘱。
舒琰玉没催,也没动,只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绿茶,抿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看着沈奇,眼神不灼人,却像两枚沉入深水的砝码——压着分量,也压着时间。
“你不是为了拍《新世界》才来中国的。”沈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凿出来的,“你是想借这部戏,回Sidus门口,敲一次门。”
舒琰玉没否认。他把茶杯放回原处,杯底与木桌磕出一声轻响,短促,却异常清晰。
“Sidus现在在KT手里,董事会由三个人组成:一个KT派来的财务总监,一个来自SKC的法务副总裁,还有一个……是当年我亲手提拔、后来又把我踢出会议室的制作部总监。”他笑了笑,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们去年用我的名字做了个广告——‘Sidus经典IP计划’,海报上印着《卑劣的街头》《老千》《杀人回忆》的剧照,底下一行小字:‘车胜宰监制作品’。可实际上,我连剧本修订版都没看过一眼。”
沈奇点点头,把剧本推回桌面中央:“所以你写《新世界》,不是为韩国观众写的,也不是为投资方写的。你是写给Sidus看的。”
“是。”舒琰玉直视着他,目光如刃,“我写它的时候,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在首尔江南区一间没有窗户的公寓里写。电脑右下角一直开着倒计时——距离我离开Sidus整三年。我把它当成人生成就系统里的最后一关BOSS。打赢了,我就算真正活过;打输了……”他顿了顿,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这里会永远卡在2005年12月18号下午四点十七分——那天董事会宣布收购完成,我交出钥匙,走出大楼,身后玻璃门自动闭合的声音,像一记闷雷。”
沈奇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Showbox为什么愿意付200万人民币买《星星》?”
舒琰玉挑眉:“因为它是华语电影里少有的、能天然适配韩式叙事节奏的作品。台词密度低,情绪留白足,人物关系不靠对白交代,全靠眼神和停顿。它不需要翻译,只需要呼吸。”
“对。”沈奇点头,“但Showbox不会拿《新世界》。他们知道那片子要过审,就得砍掉至少二十分钟——删掉所有涉及黑帮内部权力更迭的细节,改掉所有模糊道德边界的镜头。最后剩下来的,会是一部叫《警匪对决》的平庸商业片,连《朋友》的三分之一锋利都没有。”
舒琰玉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像春水初生:“所以你才愿意跟我谈。因为你清楚,只有Ashes这种没人盯着、没人管、连税务稽查员都懒得上门的小公司,才敢把《新世界》原封不动地送进剪辑台,再原封不动地送进院线。”
“不止。”沈奇抽出一张A4纸,上面是他手写的几行字,“我让团队做了三套分级方案——15+、18+、19+。每一套都对应不同剪辑版本、不同宣传口径、不同排片策略。19+版我们不走主流院线,只在独立影厅、大学放映厅、电影节展映渠道铺开;15+版才是主攻方向,但必须配合一场持续三个月的社会议题讨论:‘体制内灰色地带是否必然滋生腐败’‘警察系统的自我净化机制是否存在失效阈值’‘个体在系统性压迫下的伦理选择边界在哪里’。”
舒琰玉听得脊背微绷:“你是打算……把它变成一场社会运动?”
“不是运动。”沈奇纠正,“是温水煮青蛙。先让观众觉得‘这故事太狠了’,再让他们发现‘原来我们身边就有这样的人’,最后他们会在某天早晨刷牙时突然停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一句:如果我是李子俊,我会选哪条路?”
空气凝滞了三秒。
舒琰玉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外面是北京七月正午的街景,梧桐树影被阳光压得极薄,一辆快递三轮车吱呀驶过,车斗里堆满印着“神奇文化”字样的宣传册。他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拐进巷口消失不见,才慢慢转过身。
“我给你三个保证。”他说,“第一,Ashes全部发行资源向《新世界》倾斜,包括已签约的七家艺术院线、十六所高校影视社团、以及正在筹建的‘灰烬青年影评联盟’——他们的主理人是我以前带过的实习生,现在在延世大学读博士,论文题目是《亚洲黑色电影中的权力解构路径》。”
沈奇没打断,只是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延世大学”。
“第二,”舒琰玉继续道,“我本人将全程参与宣发策划。不是挂名,是实操。从首映礼选址、主创见面会话术设计,到豆瓣短评引导、B站二创审核标准,每一个环节我亲自盯。如果出现任何一条负面舆情失控,我辞职。”
沈奇抬眼看他:“你辞职了,Ashes怎么办?”
“那就让它倒闭。”舒琰玉说得云淡风轻,“反正我现在账户里还有八亿韩元,够烧三年。烧完之前,我要让全韩国电影圈记住两个名字:车胜宰,和《新世界》。”
沈奇终于笑了:“第三呢?”
“第三……”舒琰玉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沈奇面前,“这是Sidus近五年所有未立项项目的原始提案档案扫描件。其中有三份,是当年被董事会否决、但后来被CJ和Showbox悄悄买走并拍成爆款的剧本。还有一份,是《新世界》最初的雏形——它原本叫《白日焰火》,是Sidus2003年立项的‘城市暗面三部曲’第一部,大纲是我写的,主角名字也叫李子俊。”
沈奇没急着拆信封,只盯着那粗糙的纸面看了很久:“所以你早就在布局。”
“布局?”舒琰玉摇头,“我只是没扔掉任何一张废稿纸。当年他们说我‘过于理想主义’‘不懂市场’‘把电影当政治论文写’,我就把每句批评都抄在本子上,标上日期、发言人、职务。后来我发现,所有说我写不好商业片的人,自己都没拍过一部票房过亿的作品。而所有被他们否定的项目,十年后回头看,九成都成了行业标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想赢他们。我想让他们承认——当初赶我走,不是因为我错了,而是因为他们怕我太对。”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空调嗡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奇伸手拿起信封,没拆,只掂了掂重量:“你打算怎么发行?同步上映?还是错峰?”
“错峰。”舒琰玉立刻回答,“《新世界》定档11月23日——那天是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年度报告发布会。他们会发布‘2024年度国产片市场分析’,里面必然提到Sidus的新片计划。而就在同一天,《新世界》在首尔林荫路艺术影院首映。媒体跑完发布会,转身就能冲进隔壁影院看片。我不需要预告片,不需要明星站台,只要让三十个影评人、十五个电影学院教授、八个电视台文化栏目主编,在同一天、同一栋楼里,看到同一部电影。”
沈奇点头:“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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