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踩灭脚边一簇残火,“是王姐让我‘确保您按时到场’。”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她没告诉您吧?《暗涌》投资方之一,是谢临川原型人物的远房表弟。他要的不是电影,是谢临川彻底死在银幕上——这样,当年那场导致三十七人丧生的化工厂爆炸案,就永远只是‘虚构情节’。”
我胃部骤然绞紧。化工厂爆炸……那是我大学实习时跟踪报道过的案子。当时记者证被收缴,我混在救援队里拍到一张照片:坍塌的管道缝隙里,露出半张烧焦的工牌,编号0731,名字被火焰舔得只剩“谢”字最后一捺。
“所以你改剧本?”
“我替您改。”他弯腰,从灰烬里扒拉出一枚U盘,金属外壳烫得发红,“这里存着您写的所有初稿,包括谢临川发现真凶是自己亲哥哥的那版。王姐说,‘观众不接受亲人相残,要改成宿敌对决’。”他把U盘抛过来,我下意识接住,掌心灼痛,“可您知道吗?谢临川原型的哥哥,今年刚当选环保协会理事。他的演讲视频,正在全网推送。”
我攥着U盘,指甲陷进掌心。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蓝红光芒在断墙缺口处闪烁。男人却很平静,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胶片——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卷曲。“您拍《白夜行》时,偷偷藏了这场戏的原始胶片。没洗印,没备份,就夹在您那本《契诃夫手记》里。”
我呼吸一滞。那本书现在就在家里书房第三格,书页间确实夹着一张没标注的胶片。当时只觉得手感异样,却没细看。
“现在,”他朝警笛声来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们来收‘证据’了。您猜,如果警方搜出这张胶片,上面拍到化工厂监控室里有人手动关闭报警器的画面……算不算妨碍司法公正?”
警笛声已近在百米之内。我听见铁门被踹开的巨响,手电光柱刺破黑暗,扫过我们脚边。男人忽然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陆沉,谢临川没死。他活在您删掉的每一帧画面里,活在您不敢签的每一份合同背面,活在您今早拒绝签字的那份‘艺人道德承诺书’第三条——‘不得以任何形式质疑合作方社会形象’。”
他松开手,退进火堆浓烟里。手电光打过去时,只剩一缕青烟盘旋上升,而地上,静静躺着一枚纽扣——风衣左襟第二颗,银灰色,边缘刻着极小的“S&L”字母。
我攥紧U盘转身就跑,警用手电光追着后颈扫来。冲出废车厂铁门时,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刹在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王姐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上车,陆沉。《暗涌》首映礼提前到明早九点,你还有三小时补妆。”
我没动。
她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从副驾座拿起个牛皮纸袋推过来:“你妈托人捎来的。说你胃不好,熬不得夜。”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保温桶、药盒,还有一张便签纸,母亲的字迹微微颤抖:“沉儿,谢师傅坟头的松树今年长高了。他走前说,好演员的魂得钉在角色骨头缝里,不能随风飘。”
我抬头看向王姐。她正盯着我手里那枚银灰纽扣,瞳孔骤然收缩。
“这扣子,”我声音很轻,“是去年《暗涌》开机仪式上,谢临川原型人物亲手给您别上的吧?他说‘保佑剧组平安’。”
王姐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把U盘塞进保温桶夹层。引擎轰鸣响起时,我望着窗外飞逝的街灯,忽然想起马尾姑娘说的那句话:“您眼睛亮得,跟揣了盏小太阳似的。”
原来不是灭了。
是埋得太深,得用火燎,用血浇,用三十年没人敢碰的真相当引信——才能炸开胸腔里那座冻土封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是小陈发来的消息:“哥!刚收到紧急通知,《暗涌》首映礼现场突发状况,林导要求立刻启用B方案——您得即兴表演谢临川临终独白,时长三分钟,直播同步。”
我盯着那行字,慢慢按下语音键,对着话筒,声音平稳得像手术刀切开空气:“小陈,把备用西装换成那套藏青色的。还有……去我书房,把《契诃夫手记》第三格那张胶片,装进防震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沉哥,”小陈声音发颤,“您……您知道那张胶片拍的是什么吗?”
我望向车窗外。黎明前最黑的那刻,天边已渗出一线极淡的青。
“知道。”我轻声说,“那是谢临川推开消防员,独自冲进爆炸中心前,最后三十秒。”
车速渐渐加快。我摸了摸左耳垂,那里有颗小痣,像一粒未冷却的炭。
而它正越来越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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