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尹头点头应下,身影刚拐过影壁墙,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刘芳芳牵着六岁的女儿小满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几片未化的雪粒,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启山哥,”她有点局促,把纸往前递,“我们学校……教自然课的老师,让我问问您,能不能把上次您讲的‘豆角怎么爬上架子’那段话,写下来?孩子们老念叨,说比课本上画的还明白。”
陈启山接过纸,借着灯光展开——是张作业本内页,横线工整,右下角还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他提笔蘸了墨,没写豆角,却在纸上画了三根竹签,顶端系着细绳,绳子另一端缠在木桩上,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撑点。“告诉孩子们,豆角藤不是自己会爬,是它摸到东西就缠,摸不到就蔫着。人帮它搭架子,不是替它长,是给它机会抓得牢。”他写完,把纸还回去,又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塞进小满手心,“拿去分给同桌,一人一颗。”
小满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启山伯伯,您说豆角会不会做梦?梦见自己长成大树?”
陈启山怔住。身后厢房里,二妮翻了个身,含糊嘟囔:“爸爸……糖葫芦……”四胞胎中的老三突然踢开被子,小腿在空中蹬了蹬,像只努力划水的小青蛙。
他弯腰把小满额前的碎发拨开,声音忽然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会的。它梦见自己攀着竹架往上长,一直长到太阳底下,结出一串串胖嘟嘟的豆角。等摘下来炒了吃,那梦啊,就变成你们碗里的清香了。”
刘芳芳眼圈倏地红了。她没说话,只用力点头,牵着小满的手更紧了些。母女俩的身影融进门外的夜色里,像两滴墨汁滴进深蓝的砚池。
陈启山直起身,发现彩云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墨绿棉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捧着个搪瓷缸,缸沿印着淡粉色的桃花——是陈启山去年出差带回的,全县城独一份。她没走近,就那么静静站着,缸子里的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
“听见啦?”陈启山问。
彩云点点头,把搪瓷缸往前递了递:“红枣枸杞茶,暖身子的。”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更软,“刚才小满问我,启山伯伯是不是神仙。我说不是,是人。她说,可人不会让豆角做梦呀。”
陈启山接过缸子,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他仰头喝了口茶,甜香裹着暖意滑下去,胃里像揣进一小团火。“豆角做梦,是因为有人天天给它浇水、松土、绑藤蔓。”他望着彩云的眼睛,灯光下那瞳仁黑得像两口深井,“人也是。谁天天惦记着你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谁就是你的‘神仙’。”
彩云耳根又红了,这次红得更深,一直漫到脖颈。她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微红的指尖,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软,像蒲公英飘落的笑。“那……神仙伯伯,明天搭棚子,我能搬砖吗?”
“不能。”陈启山斩钉截铁,“你负责给孩子们煮姜汤,监督他们别偷吃生草莓苗。”
“哦……”她拖长声音,却没生气,转身时棉袄下摆扫过廊柱,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暖风。
夜更深了。陈启山回到东厢房,在油灯下摊开一张牛皮纸。他不用笔,只用指甲在纸上轻轻划——一道竖线代表老房子院墙,两点是东西厢房位置,中间空白处,他反复描摹着三个重叠的圆圈:第一个圆圈里写着“草莓苗”,第二个圆圈套在外面,写着“塑料棚”,第三个最大的圆圈边缘,他画了十二个细小的叉号,每个叉号旁标注着名字:二妮、小双、大双、四胞胎老大、老二……直到第十二个,是刘芳芳的女儿小满。
画完,他指尖按在纸中央,纳米虫群无声涌动。物品栏里,那行新任务的标注悄然变化:【进度:12%】【协作成员确认:12/12】【备注:小满提出‘草莓苗需要听故事才能发芽’,已记录至教育模块】
窗外,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被寂静吞没。陈启山吹熄油灯,躺倒在炕上。黑暗温柔地裹上来,他听见隔壁传来彩云压低的哼唱,是支跑调的摇篮曲,断断续续,却奇异地安稳。他闭上眼,最后浮现的画面,是白天公司送来的那箱牛肉里,最上面一块肉上用保鲜膜仔细盖着的一小撮葱花——那葱花翠绿得惊人,像一小片活着的春天,被严严实实护在冰凉的肉块之上。
腊月廿三,小年刚过,春天其实早已在泥土深处伸展着嫩芽。只是没人听见它顶开冻土的声音,除了那些在暗处默默游动、将万物脉络刻入数据洪流的银色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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