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李行山私下告诉他,那五千,三百给了接骨大夫,两千八买了辆二手永久牌自行车,剩下一千九,小舅请村里人喝了三天酒,酒桌上拍着桌子说:“我陈家启山说了,以后我养老,他全包!”
陈启山把信纸放回原处,抽屉推拢,发出一声闷响。他打开桌下暗格,取出一只素面铁盒,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穿孔处系着褪色红绳。这是他十岁生日时,外公亲手给的压岁钱,说是“压住邪祟,守住本心”。那时外公还能挑百斤担子,站在晒谷场上吼一嗓子,十里八村都听得见。如今铜钱还在,外公的嗓门却哑了,连咳嗽都像破风箱在拉扯。
他把铜钱攥进掌心,金属冰凉坚硬,棱角硌着皮肉。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鸡鸣,短促而锐利,划破寂静——不是晨鸡,是守夜的雄鸡误听了风声。陈启山松开手,铜钱落回铁盒,叮当一声轻响。
次日清晨,立春。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响起汽车引擎声。陈启强的北京吉普停在门口,车顶捆着两卷铺盖,后备箱塞满年货。海哥和小珍跳下车,一人拎着个鼓囊囊的编织袋,小珍怀里还抱着个纸箱,里面两只毛茸茸的雏鸭正探头探脑。
“哥!嫂子!小影姐!”小珍一进门就嚷,辫梢甩着晨霜,“快看鸭子!爸说养大了下蛋,蛋黄能流油!”
陈启山正蹲在院里劈柴,斧刃嵌进木纹,发出干脆的裂响。他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朝海哥点点头,又对小珍伸出手:“给我。”
小珍把纸箱递过去。他低头看了看,雏鸭绒毛湿漉漉的,一只左脚蹼有点发红。“昨晚上没捂好。”他说,“拿热水烫过的毛巾敷十分钟,再涂点獾油。”
海哥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它们喘气声不对。”陈启山把纸箱递给彩云,“放东厢暖炕上,离火墙远点。”
一家人围坐吃早饭时,陈启强掏出一叠文件,啪地拍在桌上:“哥,沪上那边催得紧,‘山神云链’试点必须赶在两会前上线。技术组卡在分布式节点验证环节,王工说……说除非你亲自盯三天,否则进度保不住。”
满桌人安静下来。柳荷花夹菜的手悬在半空,陈大树放下筷子,李秀菊皱起眉,彩云则看了陈启山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
陈启山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热水,水汽氤氲中,他目光扫过全家人的脸,最后落在李秀菊脸上:“娘,您昨天说,小舅腿好了没?”
李秀菊一怔,下意识答:“……好多了,能拄拐挪两步。”
“那正好。”他放下缸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今天去沪上,顺路带他去瑞金医院做个全面检查。腿骨愈合情况、关节活动度、神经恢复程度,都查清楚。查完,我安排人送他回村,以后每月一次康复理疗,我出钱。”
李秀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启山转向陈启强:“通知王工,今天下午两点,云途总部会议厅,我要看到节点拓扑图、压力测试报告、应急预案三份材料。另外——”他顿了顿,看向海哥,“你去趟李家村,把小舅接来。车停村口,别进村。让他自己拄拐走过来。”
海哥一愣,随即点头:“好。”
“等等。”李秀菊突然开口,声音发紧,“……他腿还没好利索。”
“所以才要查。”陈启山站起身,抄起椅背上的外套,“娘,您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瑞金医院的片子。片子上骨头长得正不正,关节有没有错位,韧带断没断,数字不会骗人。”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涌进来,照亮他肩头未融尽的霜粒。“我去沪上,不是去谈生意。”他回头,目光平静无波,“是去给小舅——拍一张,能当证据用的CT。”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院外,北风卷着枯叶打旋,掠过墙头那株老槐树。树杈上,不知谁年前糊的红纸灯笼还挂着,被风掀得忽明忽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屋内,李秀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绞紧围裙边,指节泛白。陈大树默默拾起她面前凉透的粥碗,添了半碗新熬的粳米粥,轻轻推到她手边。
柳荷花叹了口气,把一只剥好的煮鸡蛋放进小珍碗里:“吃吧,趁热。”
小珍低头咬了一口,蛋黄沙软,香气扑鼻。她忽然抬头,望着窗外那盏摇晃的灯笼,小声问:“太奶,灯笼为啥不摘下来?风这么大,早晚得刮跑。”
柳荷花望着灯笼,目光悠远:“挂上去的时候,是盼着它亮。风再大……也得等它自己熄。”
此时,村东头,一辆吉普车正缓缓驶向李家村口。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后视镜里,樟树村的炊烟正一缕缕升起来,淡青色,细而直,执拗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陈启山坐在副驾,闭目养神。纳米虫群在他太阳穴下方悄然聚散,像一群无声的候鸟。他左手插在裤袋里,指尖触到一枚微凉的硬物——是那枚铜钱。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泥土解冻前的腥气。他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微地,用拇指摩挲着铜钱边缘的刻痕。
那痕迹很深,是外公当年用锉刀,一刀一刀,刻下的“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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