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山跟着陈大树和几位族人,在山角这边测量了一下。
规划了祠堂的位置,游泳馆和体育馆的位置。
最终决定把体育馆和游泳馆合在一起,把山角推的更多点。
这样一来,体育馆就在祠堂背面,...
回到自家院子,陈启山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院中仰头望了望天。腊月的夜空清冷如洗,星子密而亮,一弯残月斜挂西天,像把被磨得发青的旧镰刀。风不大,却裹着霜气,刮在脸上微刺。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进干冽的冷意,肺腑为之一清。纳米虫群悄然扩散,在体表形成一层几乎不可察的温热薄纱——这是他早已习惯的“第二层皮肤”,不显形、不扰人,只默默调节体温、过滤尘埃、监测周遭微震与声波频段。
屋里灯亮着,彩云正蹲在堂屋地板上,用一块软布擦着那台刚搬回来的黑白电视机。刘影坐在小板凳上剥花生,壳儿堆成一座小山,二妮趴在她腿边,小手翻着一本连环画,虎头则抱着搪瓷缸子,呼噜呼噜喝着红糖姜茶。小双胞胎已经睡熟,被裹在厚棉被里,搁在炕头暖烘烘的角落,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匀长。四胞胎倒还精神,挤在沙发里看《地道战》录像带——那台崭新的松下录像机是前日刚从云途仓库调来的,没走供销社渠道,也没用一张工业券,柳飞亲自开车送来的,外壳还带着仓库恒温箱里的淡淡樟脑味。
陈启山推门进去,带进一股凉气。彩云抬头冲他一笑,眼角弯起细纹:“爷奶说你陪他们聊到这么晚,怕你饿着,留了碗银耳莲子羹,在锅里温着呢。”
“嗯。”他应了一声,脱下军绿色呢子大衣挂上衣架,又摘下毛线帽,露出额角几缕被汗浸湿的黑发。他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双胞胎的后颈,温度刚好,再掀开被角看了眼尿褯子——干爽,没漏。这才转身去厨房,掀开砂锅盖,白气腾地涌出,甜香扑鼻。他舀了一小碗,坐到饭桌旁,慢条斯理喝起来。糖放得不多,恰到好处的润,莲子粉糯,银耳滑韧。他吃得很静,勺子碰碗沿只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刘影剥完最后一粒花生,把壳儿拢进簸箕,抬眼看他:“启山哥,今天在李家村,小舅真摔断腿了?”
陈启山咽下一口羹,抬眸:“断的是右腿胫骨,接上了,但落下点跛。去年冬天在砖窑厂踩空,掉进未凝固的水泥坑里,硬生生卡住小腿拔不出来,等工友听见喊才撬开。拖了四个钟头,骨头坏死一片,只能截短两公分。”
刘影怔住,手停在半空。她原以为只是寻常跌伤,没想到是这般惨烈。
“他没跟妈说?”她声音低了下去。
“说了。”陈启山放下勺子,用指尖抹去唇边一点糖渍,“可妈回他一句——‘你不是会打牌吗?牌桌上怎么不摔断手?’”
屋内骤然安静。虎头捧着缸子的手顿住,二妮连环画翻页的动作也停了。连录像机里高亢的电影配乐都显得突兀起来。
彩云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去灶膛添了两根干松枝,火苗“噗”地窜高,映得她侧脸柔和:“小舅……当年偷拿咱家粮票买酒喝,被爸当众打了三十棍,打得裤子渗血,躺了半个月。那之后,他见了爸就绕道走,见了启山更是躲得比兔子还快。”
“不是躲我。”陈启山声音平静,却像冻河下的暗流,“是躲良心。他偷的不只是粮票,还有启强哥那年高考落榜后,爸塞给他、让他替启强去县农机站当临时工的介绍信。信被他撕了,换了一瓶散装白酒,灌进肚里,醉倒在村口粪池边上。”
虎头忽然开口,声音脆亮:“爹,那小舅为啥不还?”
陈启山看向儿子,目光沉静:“因为他觉得,那是他应得的。他最小,该多分一碗饭,多得一张票,多占一个机会。可他忘了,大哥早逝,二哥瘫痪在床十年,三哥为供我们读书,十七岁就去煤矿下井,咳出的痰里常年带黑沫——这些,他从没算进‘该得’里。”
二妮仰起小脸,睫毛上还沾着连环画翻页时蹭上的铅笔灰:“那……小舅娘呢?她不管吗?”
“管?”陈启山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去年春天,把我妈托人捎去的五十斤地瓜干,全换了玉米面,蒸了二十个大馍,送给娘家兄弟娶媳妇。临走还跟我说:‘你舅母老寒腿,吃不得粗粮,你妈偏心,光顾着自己亲娘,不管我们死活。’”
刘影捏着簸箕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彩云这时端来一盆热水,蹲下身,拧干毛巾,递过去:“擦把脸吧。今天跑了一天,脸上都是灰。”
陈启山接过,敷在脸上。热气蒸腾,毛孔舒张,一天的滞涩仿佛被这温度一点点化开。他闭着眼,毛巾下声音闷闷的:“大舅今天问我,愿不愿意帮村里修条路。不是水泥路,就是砂石垫底、碎砖铺面的便道,通到镇上供销社和卫生所。他说,老人去看病,孩子去上学,走泥巴路摔过三次。”
彩云没接话,只是又拧了条新毛巾,浸透凉水,叠好放在他手边。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陈启山拿下毛巾,擦净脖颈,“我说,修路的钱,我出一半。剩下一半,村里自己凑。凑不齐,路就不修。凑齐了,我派人来监工,水泥、砂石、人工,全按市价结算,一分不赊,一分不少。”
“他们能凑出来?”刘影忍不住问。
“凑不出来。”陈启山把毛巾丢进盆里,水花轻溅,“去年秋收后,我让柳飞去查过账。小舅家卖了三头肥猪,钱没进家门,全进了牌局。二舅家卖了祖坟边两棵老槐树,钱买了辆二手永久自行车,结果骑去镇上赴宴,半路链条崩断,车扔在沟里烂了半年。三舅更绝,把公社发的化肥票换成麦子,磨成面,蒸了三百个馒头,给媒婆送礼,就为给儿子说个城里姑娘——姑娘没说成,馒头全喂了邻居家的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虎头懵懂的脸,二妮攥紧的小拳头,最后落在彩云沉静的眼底:“所以,我不是不帮。我是不敢帮。帮一次,是情分;帮十次,就成了义务;帮百次,他们便觉得,我欠他们的。欠的不是钱,是命。”
屋外忽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像是枯枝被踩断。陈启山耳朵微动,纳米虫群瞬间锁定声源——院墙外,有人影一闪而过,穿着褪色蓝布褂,身形佝偻,走路一瘸一拐。
他没起身,只朝彩云抬了抬下巴。
彩云会意,起身去门后取下那把黄铜铃铛,轻轻摇晃三下。清越铃音穿透夜色,在寂静的村巷里荡开涟漪。不到十秒,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柳飞穿着黑色作训服,腰间别着强光手电,无声无息立在门槛外,肩头落着几片枯叶。
“启山哥。”他声音压得极低。
“小舅。”陈启山说。
柳飞点头:“刚翻墙进来,想摸后窗,被红外绊线扫到了。没惊动家里人,我把他带到柴房了。”
“给他碗热水,两块红薯。”陈启山起身,走向堂屋角落那只老式樟木箱。箱盖掀开,没有金银,只有一叠整整齐齐的信纸——全是这些年小舅寄来的,每封开头都是“大哥亲启”,末尾署名“弟李行江泣叩”。信里或哭穷,或诉苦,或求援,或骂世道不公,或怨父母偏心。最厚的一封写了十八页,控诉陈启山“攀上高枝就踹开穷亲戚”,字迹歪斜狂乱,墨迹被泪洇开大片大片的灰斑。
陈启山抽出最上面一封,翻到背面,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去年腊八写的:“今儿又输了十二块钱,赌债催得紧,哥若念手足,速汇。勿告娘。”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拇指与食指缓缓用力,纸团在掌心簌簌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告诉他,”陈启山转身,目光如铁,“路,我修。但只修一条——从村口,到大舅家门口。水泥浇筑,三米宽,两侧栽冬青。工期三个月,工钱照付。他若想走,就自己砌台阶,从他家院门,一级一级,亲手铺到那条路上。”
柳飞一怔,随即垂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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