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鼓声戛然而止。
徐晃拄着长锏,仰头望向东方。那里,朝阳正喷薄而出,金光刺破晨雾,却照不见弘农城头是否已升起曹操的狼旗。他缓缓摘下头盔,露出满头被血与汗浸透的乱发,声音低沉如铁:“传令——死士营休整一个时辰。其余各部,随我东援弘农。”
“将军!”副将失声,“潼关甫定,士卒疲敝,且西凉主力未损,若弃关东进……”
徐晃抬手,指向东方天际那抹刺目的金光:“西凉攻弘农,非为占地,是为逼我回援,再图潼关。他赌我必救——因弘农若失,洛阳粮道断绝,赵王根基动摇。”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可若我偏不救呢?”
程昱静静听着,忽然开口:“子廉,你可知西凉为何敢绕道崤山?”
徐晃一怔。
“因他知你必救弘农。”程昱目光如电,“然赵王昨夜手谕,另有密批八字:‘潼关即洛阳,弘农即潼关。’”
徐晃如遭雷击,猛然回头。程昱已转身走向马厩,声音随风飘来:“西凉以为,攻其所必救,便可牵制我军。殊不知,赵王早将潼关、弘农、洛阳三地,视作同一座城池之三面城墙。你守潼关,便是守洛阳;你弃弘农,反使西凉暴露于洛阳铁骑与河内曹仁夹击之下——此乃围点打援,而非被动驰援。”
徐晃怔立原地,望着程昱翻身上马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挥手,厉喝:“传令!死士营留下五百人镇守潼关,余者随我,星夜兼程,直扑渑池!”
“渑池?”副将愕然,“那里并无敌踪!”
“错。”徐晃翻身上马,玄甲在朝阳下泛着冷硬光泽,“渑池西接函谷,东连洛阳,北倚邙山,南临洛水——正是西凉东进弘农,与洛阳西援弘农的必经咽喉。西凉若攻弘农,必经渑池;曹仁若救弘农,亦必经渑池。此地无城,却比任何坚城更险!”
他策马扬鞭,长锏指向渑池方向:“程先生,我们不必救弘农。我们只需……让西凉永远走不到弘农。”
渑池古道,黄土千仞,两崖如削。徐晃亲率两千精骑,隐于北崖密林之中。他命人将三百具强弩拆解,以桐油浸透弓弦,再以细麻裹住弩机,埋于道旁松软黄土之下。又令死士营将百桶火油倾入道旁干涸溪床,覆以枯草浮土。一切布置停当,徐晃独坐崖顶巨石,默默擦拭长锏,目光始终锁住西南方——那里,烟尘正滚滚而起,越来越近。
申时三刻,西凉铁骑终于现身。
当先一骑,白袍银铠,正是马超。他显然未料此处有伏,只率轻骑三千,欲抄近路直捣弘农腹心。马蹄踏过徐晃埋设火油的溪床,枯草簌簌而动,无人察觉地下暗藏杀机。马超勒马稍驻,仰望两侧峭壁,眉峰微蹙,似有所觉,却又摇头自语:“荒山野岭,何来伏兵?”
话音未落,徐晃长锏猛然顿地!
“放箭!”
三百具强弩自崖顶齐射,弩矢如蝗,专取马腿。西凉前队战马惨嘶倒地,人仰马翻,瞬间堵塞道路。马超怒喝一声,挺枪欲冲,忽听脚下“嗤”的一声轻响——火油遇热引燃!溪床轰然爆燃,烈焰腾空数丈,将西凉军截为两段!前队困于火海,后队挤作一团,自相践踏。
徐晃亲率死士营自北崖俯冲而下,长锏挥舞,专砸骑兵头盔与战马膝骨。马超左冲右突,枪挑三名死士,却见徐晃竟不与他交锋,只指挥军士以铁链绞杀溃散骑兵,又令人推下巨石,堵塞归路。西凉军陷入绝境,喊杀声、惨嚎声、烈焰爆裂声混作一片。
马超双目尽赤,忽见徐晃立于火圈之外,玄甲映着烈焰,竟如魔神降世。他猛然弃了长枪,从亲兵手中夺过一张硬弓,搭箭拉满,箭尖直指徐晃眉心!
“徐晃!今日不杀你,我马超誓不为人!”
弓弦嗡鸣,利箭破空!
徐晃不闪不避,只将长锏横于胸前——“叮!”一声脆响,箭镞撞在锏身,火星四溅,竟被硬生生震断!断箭坠地,徐晃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烈焰与烟尘,直刺马超双眼:“西凉,你父弟之首,悬于长安府衙示众三日。你可知,赵王殿下亲手为他们覆上白布?”
马超浑身剧震,挽弓的手臂僵在半空。
“赵王说,马援将军之后,忠骨当敬,逆骨当诛。”徐晃声音不高,却盖过了所有喧嚣,“你今日焚我火油,杀我士卒,毁我关隘——然你可知,你父亲临刑前,曾对典韦言:‘吾子若举兵,必败于智,而非勇。’”
马超如遭雷击,手中硬弓“哐当”落地。
就在此时,西南方向烟尘再起,号角长鸣!曹仁亲率河内铁骑,如黑色洪流般席卷而至!西凉腹背受敌,彻底崩溃。马超拨马欲走,徐晃长锏遥指:“西凉,你父弟尸骨未寒,你却纵兵劫掠渑池乡里!赵王仁厚,不忍百姓流离,特命我留你性命——非为饶你,是为让你亲眼看着,马家百年基业,如何在你手中,寸寸崩塌!”
马超仰天长啸,声如裂帛,竟带着泣音。他不再抵抗,只率残部向西北狂奔,遁入崤山深处。徐晃并未追击,只令军士收敛战死者遗骸,又亲赴渑池村中,将缴获的粮秣尽数分与饥民。老农捧着粟米,浑浊泪水中映着徐晃染血的玄甲,喃喃道:“赵王……真圣君也。”
暮色四合,徐晃独立渑池古道,遥望长安方向。程昱策马而来,递上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徐晃展开,只见赵王亲笔朱批赫然在目:
> “渑池大捷,断西凉东进之脊。然潼关未复,终非完胜。孤已遣诸葛亮、徐庶率荆州水师溯汉水而上,直逼汉中张鲁;又令关羽、张飞出武关,佯攻关中南线。西凉若欲固守,必分兵南御。子廉,此刻潼关,正是空虚之时。”
徐晃缓缓合上文书,将它贴在胸口染血的甲叶之上。远处,潼关轮廓在晚霞中沉默如铁。他知道,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不再需要鼓声催促——胸中那团火,早已烧得比任何烈焰更旺,比任何鼓点更稳。
他翻身上马,玄甲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传令——死士营整装。明日寅时,再攻潼关。”
风过古道,卷起地上未干的血迹,也卷起那面残破的玄色战旗。旗角猎猎,仿佛在无声宣告:有些城池,攻不下,是因为未曾真正懂得它的名字;而有些名字,一旦被镌刻于人心,便再无人能将它抹去——譬如赵王,譬如潼关,譬如,这正在血与火中重塑的,大汉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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