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孙羽在平原城中,连日布置防务,一刻不得闲暇。
这一日,天色微阴,朔风呼啸。
孙羽站在城头之上,手扶雉堞,眺望北方。
但见原野茫茫,枯草连天,远树如烟,不见边际。
田琢站在他身后,拱手道:
“府君,探马方才来报,颜良大军已过界桥,前锋距平原不过百余里了。”
孙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缓步而行。
田豫跟在身侧,见他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慌张,心中暗暗佩服。
行了几步,孙羽忽然停下脚步,转向田豫,缓缓道:
“国让,你可知道,袁绍此番南下。”
“只遣颜良领兵两万,却未亲至,这意味着什么?”
田豫略一思索,拱手道:
“袁绍自恃势大,未将青州放在眼中。”
“故只道一将前来,以为可轻松破我。”
孙羽摇了摇头,道:
“不止如此。”
他负手而立,望着城下往来巡逻的士卒,继续道:
“袁绍若真欲与我主全面开战,当会亲率大军而来,倾河北之众,直扑青腹。”
“如今他只遣颜良领两万兵来,可见其意不在灭我青州,而在惩戒耳。”
田豫一怔,道:“惩戒?”
孙羽道:“正是。”
“我主新得徐州,又收降曹操,风头太盛。
“袁绍身为诸侯盟主,又挟天子以令诸侯。”
“若坐视不理,恐失了威严。”
“故遣一将来,欲给我主一个教训。”
“让天下人知道,他袁本初仍然是北方之主。”
孙羽判断,袁绍既然没有派大军前来。
可见他也是不愿此时便跟青州全面交战的,只是单纯想给刘备一个教训。
以惩戒他胆敢收降曹操。
頓了頓,孙羽又道:
“既是惩戒,便不会倾巢而出。”
“这一仗,我们只要应对得当,未必不能善了。”
若有所思,道:
“府君的意思是——”
孙羽转过身来,目光炯炯,一字一句道:
“此战,务必生擒颜良,切不可害他性命。”
田豫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拱手道:
“府君深谋远虑,豫不及也。
“若擒得颜良,便可与袁绍讲和,化干戈为玉帛。”
孙羽点了点头,道:
“正是此意。”
“袁绍此人,好面子,重名声。”
“若我们杀了他麾下大将,便是与他结下死仇,不死不休。”
“若只是擒而不杀,留有余地。”
“他反倒会思量利害,未必肯再大动干戈。”
两人正说话间,城下走来一人。
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是周瑜。
周瑜自随孙羽来青州后,便被委以重任,负责训练青州水军。
他虽年轻,却极有才干,不过数月工夫,便将一支新募的水军训练得有模有样。
孙羽对他甚为倚重,凡事必与他商议。
周瑜拾级而上,来到城头,向孙羽拱手道:
“兄长。”
·孙羽微微一笑,道:
“公瑾来得正好。”
“北边的事,你可听说了?”
周瑜点了点头,面色略显凝重,道:
“听说了。”
“颜良领兵两万,已过界桥,不日便到。”
他顿了顿,又道:
“久闻颜良乃河北四庭柱之一,袁绍麾下名将,勇冠三军。”
“今番袁绍派他前来,未可轻敌。”
孙羽道:“公瑾以为如何?”
周瑜沉吟片刻,道:“颜良勇勇矣,然有勇无谋。”
“若正面交锋,我军恐难抵挡其锋芒。
“不如坚壁清野,据城而守,待其师老兵疲,再图反击。”
孙羽摇了摇头,道:
“坚壁清野固然稳妥,但袁绍此番来犯,意在惩戒。”
“若我闭门不战,反倒显得心虚胆怯。”
“况且,我主大军正在北上途中。”
“若能在此之前击败颜良,便可振我军威,挫敌锐气。”
此言一出,
夏侯惇率先站起身来,拱手道:
“府君,吾等初投玄德公,未立寸尺之功,心中常怀惭愧。”
“今河北人来犯,惇愿为前部,迎战颜良,以报玄德公知遇之恩!”
曹仁也站起身来,拱手道:
“仁亦愿往!”
曹休紧随其后,大声道:
“休虽年少,亦愿随军出征,不擒颜良,誓不回军!”
孙羽看着三人,心中暗暗点头。
他知道,这三人主动请战,诚意十足。
曹操为了赢得刘备的信任,主动将夏侯、曹氏宗族交给刘备的人来带。
这本身就是一种表忠心的方式。
如今他们请战,若是胜了,自然是大功一件。
若是败了,损失的却是他们自己的兵马。
这份诚意,不可谓不足。
“三位将军既然有此壮志,羽岂有不准之理?”
孙羽站起身来,走到與图前,指着平原北境的位置,缓缓道。
“颜良大军沿官道南下,必经之地便是这里。”
“此处地势平坦,利于骑兵冲杀。”
“颜良麾下多是河北骑兵,若在平原上正面交锋,我军恐难抵挡。”
他顿了顿,又道:
“三位将军可先领兵前往,在要道之处扎营,相机迎敌。”
“若能击败颜良最好,若不能,也不必强求。”
“只需探明其虚实,待我大军到来再作计较。”
孙羽眼下需要的人,就是能去试探颜良深浅之人。
毕竟颜良的大名,他是久有耳闻。
但具体实力如何,只有真正在战场上真刀真枪试过才知道。
夏侯惇拱手道:
“府君放心,惇必不辱命!”
当下,三人领命而去,点齐兵马。
共计五千余人,向北进发。
夏侯惇自领中军,曹仁、曹休分领左右两翼。
这支队伍虽是兖州旧部,但军容严整,士气高昂。
行进间甲胄铿锵,旗帜鲜明。
大军行了两日,来到一处名为野王坡的地方。
此处地势略高,坡上有一片土山。
坡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川旷野,正是设营的好地方。
夏侯惇勒住马,环顾四周,对曹仁道:
“子孝,你看此地如何?”
曹仁也勒住马,眺望片刻,道:
“此地背靠土山,前临平野。”
“若在山上扎营,可居高临下,俯瞰敌情。”
“若颜良来犯,我据高而守,彼仰攻不易,正合兵法所谓“以逸待劳”之法。…
夏侯惇点了点头,道:“善。”
当即下令,靠土山扎住营寨。
军士们忙碌起来,砍树立栅,掘壕筑垒。
不过半日工夫,一座营寨便初具规模。
夏侯惇又命人在营前多设鹿角、拒马,以防敌军骑兵冲击。
当夜无事。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夏侯惇正在帐中与曹仁商议军务,忽有斥候急报:
“颜良大军已至,距我营不过十里!”
夏侯惇面色一凛,起身道:“来得好!”
“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不多时,号角声起,营门大开。
夏侯惇率军出营,在坡前列成阵势。
他骑在马上,手搭凉棚,向北眺望。
但见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不多时,一支大军出现在视野之中。
那支军队盔甲鲜明,队伍整齐,行进间如同一道铁流,滚滚而来。
最前面是骑兵,约有二三千骑,人人身披铁甲,手持长矛,威风凛凛。
骑兵后面是步卒,刀盾兵、长枪兵、弓弩手各成方阵。
步伐整齐,气势雄壮。
中军一面大纛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颜”字。
旗下一员大将,身披金甲,外罩锦袍。
胯下一匹枣红马,手持一口大刀,威风凛凛,正是颜良。
夏侯惇远远望见,心中不由得暗暗吃惊。
他回顾身旁的曹仁、曹休,低声道:
“吾闻河北多健儿,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颜良此军,兵精甲坚,气势如虹,真劲敌也。”
曹仁点了点头,面色也有些凝重,道:
“元让兄所言极是。”
“观其军容,非寻常乌合之众可比。”
曹休却不以为意,扬眉道:
“兵精又如何?我等兖州军士,难道便是吃素的么?”
正说话间,颜良大军已在坡前五百步外列成阵势。
两军对峙,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寒风呼啸,旌旗猎猎,天地之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夏侯惇正欲派人出阵挑战,忽听身后一人高声道:
“将军休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末将愿往,取颜良首级献于麾下!”
夏侯惇回头一看,说话之人乃部将孟坦。
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善使一双铁刀,在兖州军中素有勇名。
夏侯惇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道:
“孟将军既往,须要小心。
“颜良非等闲之辈,不可轻敌。”
孟坦哈哈一笑,拱手道:
“将军放心,未将省得。”
说罢,翻身上马,手提双刀,冲出去。
两军阵前,孟坦纵马驰骋。
来到两军之间,勒住马,双刀一横,高声喝道:
“颜良匹夫,出来受死!”
这一声大喝,声如洪钟,在两军阵前回荡。
颜良正在门旗之下,横刀立马,面色沉静。
他听到这一声喝骂,虎目微微一眯,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身边一员偏将怒道:
“将军,待末将去斩了这断!”
颜良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
那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直冲而出。
孟坦见颜良出阵,心中大喜。
他本以为颜良会派部将出战,没想到竟是亲自出马。
若能阵前斩杀颜良,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至于孙羽问责前来说要生擒。
那就抱歉了,老子武功实在是太高。
不慎失手,斩了颜良这断。
他大喝一声,舞动双刀,纵马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双刀并举。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孟坦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双戟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他心中大惊,知道不是对手,急忙虚晃一招,拨马便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颜良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快如闪电,势若雷霆。
孟坦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口大刀已经劈到了面前。
刀光一闪。
孟坦的人头飞上半空,鲜血喷涌而出。
尸体从马上栽落,在地上滚了两滚,使不动了。
三合。
仅仅三合。
两军阵前,一片死寂。
夏侯惇在阵前看得分明,面色骤变,失声道:
“真勇将也!”
曹仁也是面色凝重,低声道:
“此人刀法之快,力道之猛,实属罕见。”
“孟坦在我军中也是数得着的猛将,竟连三合都撑不过。”
夏侯惇正要说话,身后又有一人策马而出,正是部将韩福。
此人与孟坦交情深厚,见孟坦被杀,目眦欲裂,厉声道:
“杀我同伴,愿去报仇!”
夏侯惇看了他一眼,知道拦不住,便点了点头,道:
“韩将军小心。”
韩福应了一声,提矛上马,冲出阵去。
他来到阵前,指着颜良,破口大骂:
“颜良匹夫!敢杀我兄弟,今日叫你血债血偿!”
颜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韩福大怒,挺矛直刺。
颜良纵马相迎,两马相交,只一合。
颜良大喝一声,手起刀落,劈韩福于马下。
一刀。
只一刀。
两军阵前,再次陷入死寂。
夏侯惇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冷汗。
他环顾左右,高声问道:
“今谁敢当之?”
诸将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连折两将,众人士气大挫,谁还敢轻易出战?
就在此时,一声清?从身后传来:
“末将愿往!”
夏侯惇回头一看,却是曹休。
只见曹休面色如常,眼中没有畏惧,只有兴奋。
他挺枪在手,策马而出,来到夏侯惇面前,拱手道:
“小将愿往,会一会这颜良!”
夏侯惇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想起了曹操临行前的话————“文烈乃吾曹氏千里驹,日后必成大器。”
“文烈,”夏侯惇正色道,“孟德此前,常夸你为曹氏千里驹。
“今出马,正可匹敌颜良。”
“只是此人刀法凶猛,切不可轻敌。
曹休拱手道:
“将军放心,休省得。”
说罢,曹休纵马出阵,挺枪直取颜良。
颜良见又有一将出阵,微微抬眼。
他见曹休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心中便有些不以为然。
两马相交,枪刀并举。
曹休枪法凌厉,招招取人要害。
颜良刀法沉稳,守中有攻。
两人战在一处,枪来刀往,杀得难解难分。
五合过去,曹休不落下风。
十合过去,曹休依然不落下风。
颜良心中暗暗称奇,没想到这年轻人竟有如此本事。
然而,颜良毕竟是河北名将,久经战阵。
他看出曹休枪法虽精,但内力不足,时间一长必然不支。
果然,战到十五合。
曹休渐渐力怯,枪法开始散乱。
颜良趁势猛攻,大刀如风,逼得曹休连连后退。
曹休知道不敌,虚晃一枪,拨马便走,败归本阵。
颜良也不追赶,勒住马,冷冷地看着曹休退去。
三场交锋,一死一伤一败。
夏侯惇军中士气大挫。
诸将面面相觑,无不然。
夏侯惇见状,知道今日不宜再战,便下令鸣金收兵。
锣声响起,兖州军缓缓退回营中。
颜良也引军退去,在数里外扎下营寨。
当夜,夏侯惇与曹仁在中军帐中商议对策。
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两人面色明暗不定。
“子孝,”夏侯惇叹了口气,道,“今日一战,折了孟坦、韩福两员部将,连文烈都败下阵来。”
“颜良此人,确有万夫不当之勇。”
“吾等在孙府君面前夸下海口,如今这般光景,如何是好?”
曹仁沉吟片刻,道:
“元让兄,颜良勇則勇矣,然观其今日用兵,不过勇力耳。”
“明日来战,我等须设计赚他。”
夏侯惇道:“计将安出?”
曹仁走到與图前,指着野王坡以北的地形,缓缓道:
“来日,元让兄可亲领一军前去挑战,战不合,佯败而走。”
“颜良性情刚烈,必引军追赶。”
“我可在半路设下伏兵,待其追入,左右夹击,管教他有来无回。”
夏侯惇眼睛一亮,道:
“此计甚妙!只是设伏之处,选在哪里为好?”
曹仁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峽谷的位置,道:
“此处距我军营地约二十里,地势狭窄,两侧是高坡,正适合设伏。”
“元让兄可将颜良引至此地,我与文烈各领一军,埋伏在两侧高坡之上。”
“待颜良军入谷,便万弩齐发,杀他个措手不及。”
夏侯惇点了点头,道:
“好,就这么办。
当下,两人分头准备,调兵遣将,不在话下。
次日清晨,夏侯惇便点起三千精兵,出营而去。
他命曹仁、曹休各领一千人。
提前赶往峡谷两侧埋伏,自领一千人前去挑战。
辰时左右,夏侯惇率军来到颜良营前,命军士擂鼓呐喊,挑战叫阵。
鼓声隆隆,号角齐鸣。
夏侯惇骑在马上,手持长枪。
在营门外来回驰骋,高声喝道:
“颜良匹夫!昨日杀我将士,今日可敢出来决一死战!”
不多时,颜良营门大开。
颜良率军出营,在营前列成阵势。
他横刀立马,看着夏侯惇,冷冷道:
“败军之将,还敢来送死?”
夏侯惇也不答话,挺枪纵马,直取颜良。
颜良冷哼一声,纵马相迎。
两马相交,枪刀并举。
夏侯惇枪法凌厉,招招凶猛,但每一招都留了三分力,不敢与颜良硬拼。
战了五六合,夏侯惇故意露出一个破绽,拨马便走。
颜良岂肯放过?
大喝一声:“哪里走!”
催马便追。
夏侯惇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观察。
见颜良果然追来,心中暗喜,催马加快速度,向北奔去。
颜良率军紧追不舍,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遮天蔽日。
追了约莫十里,前方忽然杀声大起。
一队伏兵从左侧杀出,领头一将正是曹仁。
曹仁挺枪跃马,大喝道:
“颜良休走!”
颜良冷笑一声,挥刀迎战。
战不数合,曹仁便露出相,拨马便走。
颜良更不追赶,继续向前。
又追了数里,右侧又杀出一队伏兵,领头的是曹休。
曹休大喝道:
“颜良匹夫,小将在此等候多时了!”
颜良大笑一声,道:
“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拦我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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