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备接过锦囊,只觉入手沉甸甸的,非是寻常絹帛之物。
他抬眸看了孙策一眼,见这少年面色郑重。
既有托付重器的决然,又隐隐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刘备心中暗自诧异,却不便多问。
只将那锦囊放在案上,并未立即拆开。
简雍侍立在一旁,见刘备迟疑,便上前一步,拱手道:
“明公,雍替明公拆之。”
刘备点了点头。
简雍伸手取过锦囊,解开系绳,从里面掏出—————
那是一方玉玺,方圆四寸。
上镌五龙交纽,光彩夺目。
简雍双手捧着,仔细端详了一番,脸色骤然大变,失声道:
“此......此莫非乃洛阳宫中所失之传国玉玺乎!”
堂中众人闻言,无不大惊失色。
徐庶,孙羽齐齐站起身来,关羽、张飞亦是一脸震惊。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方玉玺之上。
刘备亦是面色一变,伸手接过玉玺。
翻过来一看,但见底部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
笔画古朴,刀法精妙,正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无疑。
刘备捧着玉玺,手指微微发颤,叹息一声,缓缓道:
“原来传国玉玺真的在令尊手中。”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仿佛想起了当年洛阳宫室被焚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孙策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低头拱手道:
“刘青州容票——”
“家父当时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故将此物隐匿下来。”
“策每每思及此事,未尝不痛心疾首。”
“家父因此而招致杀身之祸,实乃天意昭昭,不可逃也。”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涩,眼眶又红了几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刘备轻轻叹了口气,将玉玺放回錦囊之中,目光深沉地看着孙策。
他心中明白,孙坚当年率先攻入洛阳,得此传国玉玺,本是一件大功。
然而怀璧其罪,这方玉玺不但没有给孙氏带来荣华富贵,反而成了催命符。
孙坚之死,固然是战死沙场。
但若没有这方玉玺招来的种种是非,或许也不至于那般早逝。
想到这里,刘备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孙策见刘备沉吟不语,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刘青州乃汉室宗亲,帝室之胄,这传国玉玺,合当归刘青州保管。”
“策将此物献于刘青州,不敢有丝毫他意。”
“唯愿刘青州以宗亲之身,他日匡扶汉室,重振朝纲。”
这话说得甚是高明。
孙策只字不提让刘备将玉玺送还朝廷,而是强调他汉室宗亲的身份。
只说“保管”二字,给刘备留足了余地。
若是旁人得了这玉玺,献也不是,留也不是,进退两难。
可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汉朝宗派。
他保管这玉玺,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孙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献之义,又不让刘备为难,可谓用心良苦。
刘备如何听不出这层意思?
他抬眼看着孙策,见这少年郎君年约弱冠,英气勃勃。
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既不卑不亢,又不失礼数。
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喜爱之情。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胆识气度,实在难得。
刘备微微颔首,道:
“伯符,你有何事求于备,尽管说来。”
“备能帮的,定当尽力。”
孙策闻言,心中大喜,当即整了整衣冠。
撩袍跑倒,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高声道:
“刘青州在上,策确有一事相求————”
“策想向刘青州借一支兵马。”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孙羽与刘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诧异。
刘备沉吟不语,孙羽也是眉头微皱。
孙策见众人面色有异,连忙解释道:
“刘青州容禀:先君在时,策无日不思继其遗业,光耀门楣。”
“然先君既殁,策母子寄寓江都,转流离,备受艰辛。”
“后策往投袁术,袁公路虽暂为容留,然终不肯归我先君旧部。”
“策手下兵微将寡,穷途末路,故来投先君旧友。”
言至此,孙策仰首直视刘备,目中恳切之色毕露。
“若刘青州肯假第一支兵马,策愿为青州扫定江东,以报今日之恩!”
扫平江东!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在堂中回荡,久久不散。
在场之人听罢,无不面面相觑。
有的脸上露出不屑之色,有的则忍不住摇头轻笑。
·简雍更是嗤笑一声,拱手道:
“小郎君可知江东之地如今是何等光景?”
“那里盘根错节,士族林立,宗贼遍地。”
“严白虎据吴郡,自称东吴德王,拥兵数万。”
“王朗守会稽,仗着朝廷官职,笼络豪强。”
“袁术控丹阳,许贡占吴郡。”
“更有山越诸族,啸聚山林,时不时便下山劫掠。”
“这些势力相互勾连,盘根错节,便是朝廷派重兵征讨,也未必能轻易平定。”
他顿了顿,看着孙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小郎君年方弱冠,使口出狂言,要为刘青州扫平江东——————”
“这话未免太狂妄了些吧?”
简雍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换作旁人,只怕早已面红耳赤,羞愤难当。
然而孙策听了,非但没有动怒。
反而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昂首挺胸,朗声道:
“简先生所言,句句属实。”
“江东之地确实盘根错节,宗贼遍地,非等闲可平。”
“然策既敢出此言,自有道理。”
他走到堂中,负手而立。
目光扫过众人,伸出五根手指,声音清朗:
“五千人,策只需五千人。”
“五千精兵,策自领之。”
“六年之内————”
“不,无需六年!"
“策若不能扫平江东,甘愿领军法,任凭刘青州处置!”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五千人,六年,扫平江东————
这话从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口中说出,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天方夜谭。
然而孙策说这话时,目光坚定,语气决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仿佛他说的不是虚无缥缈的豪言壮语,而是一件已经成竹在胸的事情。
刘备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孙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看着这个少年郎君自信的笑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当年的他,不也是这般意气风发。
带着关羽、张飞二人,便敢在涿郡起兵,投身讨黄巾的洪流之中么?
那时的他,何尝不是被人嘲笑,被人轻视?
可他就是凭着这股不服输的劲头,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刘备猛地一拍桌案,高声道:
“壮哉!伯符此言,甚合吾意!”
众人大惊,齐齐看向刘备。
徐庶眉头紧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见刘备正在兴头上,便又咽了回去。
法正亦是面色微变,看了刘备一眼,不好当场驳他的面子,便没有开口。
刘备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孙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上下打量了一番,慨然道:
“伯符,备答应你。”
“五千兵马,备借给你!”
“粮草军械,备也给你备齐!”
孙策闻言,大喜过望,当即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刘青州大恩大德,策没齿难忘!”
“他日策若能有寸进,定当结草街环,以报今日之恩!”
刘备弯腰将他扶起,笑道:
“......伯符不必如此。”
“备所深赏者,正卿之豪情壮志也。”
“少年人,便当有此股锐气,此般不服输之劲。”
“若人人皆暮气沉沉,首鼠两端,则此天下更有谁人收拾乎?”
徐庶、法正、孙乾等人闻此言,面上都不轻松。
坏了,老刘又意气上头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担忧。
刘备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重情重义,意气用事。
五千兵马,说借就借,连条件都不谈。
也不问问孙策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就这么一口应承下来——
这未免也太冲动了些。
怎么当了青州牧这些年了,那股子游侠气还没改呢?
然而刘备已经当众答应下来,作为臣下,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徐庶轻咳一声,上前拱手道:
“明公慷慨豪迈,庶不胜钦佩。”
“只是孙公子远来劳顿,且先到驿馆歇息,兵马之事,明日再议不迟。”
刘备点了点头,道:
“......元直说得是。”
“伯符,你且先去歇息。”
“明日备带你去教场阅军,届时你自去挑选兵马便是。”
孙策躬身道:“多谢刘青州,策告退。”
说罢,又向孙羽、徐庶等人拱手致意,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堂去。
周瑜也跟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在亲兵的引领下往驿馆而去。
待孙策走远,堂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徐庶率先开口:
“明公,庶以为,明公方才答应借兵之事,未免有些冲动了。”
刘备眉头一皱:
“冲动?元直何出此言?”
徐庶走到堂中,负手而立,斟酌着措辞,道:
“孙伯符少年英才,有项籍之志,此庶之所知也。”
“然明公借他五千兵马,让他去江东。”
“只怕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再不受羁縻。”
“到那时,他据江东自立,明公又能奈之何?”
法正也站起身来,拱手道:
“明公,愚亦谓此事须三思而后行。”
“孙伯符其人,非池中之物也。”
“明公假五千甲兵,无异于资粮藉寇,助以成大事。”
“他日孙氏坐大于江东,明公岂不多一劲敌乎?”
刘备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徐庶和法正说的都是实话,都是为了他好。
然而他心中对孙策的喜爱,却是发自肺腑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道:
“元直,孝直,你们的意思,备明白。”
“然备观伯符,实有壮志,备甚爱之。
他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慨,“若使备有子如孙郎,虽死无恨。”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满堂众人听了,无不默然。
徐庶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见刘备神色决绝,便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只好叹了口气,退了回去。
法正亦是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们跟随刘备多年,深知这位主公的性子——
平日里谦逊宽厚,从善如流。
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正是刘备的优点,也是他的短处。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再劝无益,只好各自散去。
徐庶走到孙羽身边,低声道:
“飞卿,使君向来听你的话,你不妨去劝劝。”
“五千甲士,此非细数也。”
“无故假之于人,我青州之军力必大损矣。”
孙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低声道:
“元直兄,君非不知——使君一涉意气,便百牛莫挽。”
“今方在兴头,某若往谏,非唯无效,反招不怿。”
他话音稍顿,复又道:
“且某观孙伯符,实有几分器略。”
“彼敢以五千之众、六载之期许定江东,决非妄语。”
“此事或未必尽如诸公所之不堪也。”
徐庶皱眉道:“话虽如此,可五千兵马毕竟不是小数目。”
“我青州虽富庶,兵力却有限。”
“借出去五千,守备便空虚了不少。”
“万一吕布东扩,或是袁绍南下,我军何以应对?”
孙羽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缓缓道:
“元直兄,我倒有一策。”
徐庶忙道:“何策?”
孙羽道:“奇货可居。
徐庶一愣:“你是说——”
孙羽压低声音道:
“孙伯符,非池中物也。”
“若彼果能定江东,则为一镇诸侯,未可轻也。”
“明公今日假之兵马,即施恩于彼。
“他日据江东,便是青州之里。..
“此买卖,可行也。”
言下之意,纵然彼真有野心割据江东,倒不如提前施恩于他。
毕竟现在的江东本就是一片乱麻。
既然如此,为何不让熟人上去。
孙策与刘备目前的关系,有点类似于历史上——
东郡时期的曹操与袁绍的关系,平原时期的刘备与公孙瓒的关系。
名义上都是小弟,都是附庸。
只不过二人最后都脱离了老大哥,自己单干罢了。
曹操是最后干翻老大哥,刘备则是老大哥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
徐庶沉吟片晌,徐頷首:
“贤弟之意,乃押注于孙策乎?”
孙羽頷之:“然也。”
“与其虑彼坐大江东,不若先结以恩信,化之为盟友。
“如是,非唯无损,反可得厚利。”
徐庶思之,缓声道:
"......此言近理。”
“然亦不可无两手之备。”
“若孙策果一去不返,或怀异心,我岂非失人又折兵?”
孙羽曰:“兄长所言极是。”
“故当置人于其左右,既助之,亦防之。”
两人商议已定,便一同去找刘备。
此时刘备正在后堂与关羽、张飞叙话,见徐庶、孙羽联袂而来,便知道二人有话要说。
于是屏退左右,只留三人在侧。
孙羽开门见山,拱手道:
“明公,在下与兄长商议了一番,有一策献予明公。”
“还请明公斟酌。”
刘备道:“飞卿请说。”
孙羽道:“明公借兵给孙伯符,此乃仁义之举,在下不敢有异议。”
“然在下以为,既借兵马,便当多做一手准备,方可保万无一失。”
刘备道:“什么准备?”
孙羽道:“在下之意,让太史子义与法孝直二人随行。”
刘备微微一怔:“让子义和孝直同去?”
孙羽点头道:
“……..……然也"
“太史子义武艺绝伦,弓马无双,兼有统御之才,足可助孙伯符驰骋疆场。”
“法孝直智计百出,长于谋划,堪为孙伯符之股肱。”
“此二人皆怀惊世之才,得彼襄助,孙策定江东之事更添稳便。”
稍顿,意味深长顾盼刘备,“且二人居孙伯符左右,明公亦可高枕无忧矣。”
最后一句话,孙羽说得颇为含蓄,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太史慈和法正,既是去帮忙,也是去盯着孙策。
万一孙策有什么异动,有这两人在,总归是多一层保障。
这层意思,他不便说得太直白,但他知道刘备一定能听懂。
徐庶在一旁附和道:
“明公,飞卿此言甚为中肯。”
“明公不能一味地意气用事,需得为长远计。”
“太史子义、法孝直二人皆是难得的人才,有他们随行。”
“于孙伯符有益于明公亦无害,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虽然欣赏孙策,但也并非没有头脑的莽夫。
孙羽和徐庶的顾虑,他心中其实也隐隐有所察觉。
让太史慈和法正随行,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抬起头来,看了孙羽一眼,微笑道:
“飞卿忠事周全,备依你便是。”
孙羽拱手道:“明公英明。”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孙策和周瑜早早起身,洗漱完毕,便在驿馆中等候。
不多时,刘备派人来请,说已在西教场等候,请孙公子前去阅军。
孙策精神一振,当即整束衣甲,佩上长剑,与周瑜一同出了驿馆,
翻身上马,往西教场而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西教场。
孙策勒马望去,只见教场占地数百亩,四四方方。
周围竖着高高的旗杆,上面挂着青州军的旗帜,迎风招展。
教场之中,雄兵两万,早已列阵完毕。
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东西南北各成一营。
旌旗飘扬,戈矛如林。
孙策翻身下马,与周瑜并肩走上点将台。
刘备早已在台上等候,身边站着关羽、张飞、徐庶、孙羽等人。
见孙策到来,刘备笑着迎上前去,拉着他的手走到台前。
指着台下两万雄兵,朗声道:
“伯符,你看我青州军马雄壮否?”
孙策放眼望去,但见台下兵马分作八阵。
每一阵各有旗色,前后呼应,左右照应。
前排是刀盾兵,盾牌如墙,刀光闪闪。
后排是长枪兵,枪矛如林,整齐划一。
两翼是弓弩手,弓张弦满,箭矢森森。
最后是骑兵,战马嘶鸣,铁蹄踏地,尘土飞扬。
那盔甲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亮得刺眼。
衣袍鲜明,赤的如火焰,玄的如乌云,青的如碧水,白的如霜雪,五彩斑斓,令人目不暇接。
金鼓之声震天动地,不绝于耳。
戈矛之刃耀日生辉,森然可怖。
两万将士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这肃杀的气氛,昂扬的士气,无一不显示出青州军的精悍与强大。
孙策看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向刘备拱手道:
“刘青州,策观此军——”
“前后顾盼,出入有门,进退曲折,虽孙,吴再生,亦不过此矣!”
这话说得很是到位。
刘备听了,心中大悦,哈哈一笑,拍了拍孙策的肩膀,道:
“伯符好眼力!备这青州军,托我那两位兄弟训练,已有年矣。”
他顿了顿,大手一挥,“伯符,你去选吧!五千人,任你挑选!”
孙策闻言,心中一震。
他原以为刘备会指定五千兵马给他,没想到竟让他自己挑选——
这可是莫大的信任和慷慨。
他深深地看了刘备一眼,眼中满是感激之色,当即躬身道:
“刘青州厚爱,策铭记于心!策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孙策走下点将台,周瑜紧随其后。
二人步入教场,仔细打量每一营的兵马。
孙策走得很快,目光如炬,在一营又一营的兵士间扫过,不时停下来问几句。
问的是兵士的籍贯、从军年限、擅长什么兵器。
周瑜则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低声说几句什么。
两人边看边议,甚是默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孙策选中了五千精壮勇士。
他选的兵马,都是青州军中的精锐———
刀盾兵一千,长枪兵一千五百,弓弩手一千,骑兵五百,其余为辅兵。
这些兵士个个身强力壮,面色红润,眼神锐利。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