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兖州之地,自曹操与吕布交兵以来。
战火连绵,已逾数月。
濮阳城外,坐坐战壕纵横交错,营寨连绵数十里。
两军对峙,日夜攻守,刀兵之声不绝于耳。
曹军攻,吕布守;吕布出,曹军退。
你来我往,互有胜负,却谁也奈何不得谁。
然而,真正让两军都陷入绝境的,并非对方的刀枪,而是天灾。
这一年,蝗虫忽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只,在田间地头跳跃,谁也没有在意。
可不出数日,那蝗虫便铺天盖地而来,黑压压一片。
遮天蔽日,如同乌云压境。
它们飞过田野,落在庄稼上,啮食禾稻,啃咬麦苗。
所过之处,青苗尽毁,田地荒芜,一片狼藉。
那呜呜咽咽的声音,是无数蝗虫振翅之声。
铺天盖地,绵延百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农夫们站在田埂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一年的庄稼被啃得精光,欲哭无泪。
有的跪在地上,向天祈祷。
有的举着竹帚,拼命驱赶。
有的干脆坐在地头,放声大哭。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蝗虫过后,关东一带,赤地千里。
田野里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连树皮都被剥去充饥。
往日金黄的麦浪、翠绿的禾苗,统统化为乌有,只剩下干裂的土地和枯黄的草根。
谷价飞涨。
一斛谷,竟然卖到五十贯钱。
五十贯!
往日一斛谷不过几百文,如今却要五十贯——
寻常百姓,哪里买得起?
百姓买不起粮食,只能挖野菜、剥树皮、嚼草根。
野菜挖完了,树皮剥光了,草根嚼尽了,便开始吃观音土。
吃了观音土,腹胀如鼓,大便不通,活活憋死者不可胜数。
再后来,便出现了那最令人发指的事——
人民相食。
人吃人。
“岁大饥,人相食。”
这在史书上见过无数次的六字,如今活生生地在兖州大地上演。
有那狠心的人,趁夜杀了邻家的孩童,充作粮食。
有那走投无路的,竟将自己的亲生骨肉交换而食。
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有的被割去了腿肉,有的被剖开了胸腹,惨不忍睹。
整个兖州,如同一座人间炼狱。
曹操站在鄄城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荒芜的土地,久久无语。
他的脸色灰败,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
身上的战袍已经多日未换,沾满了尘土和血漬,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曹孟德了。
眼下的他,只是一个被围困在孤城中、粮尽援绝的败军之将。
“明公,”身后传来于禁的声音,“军中粮草已尽,将士们已经三日没有吃饱了。”
曹操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问:
“还有多少马?”
于禁愣了一下,道:
“尚有九百来匹。"
“算上战马,则有一千三百来匹”
曹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杀马吧。”
于禁脸色一变:
“明公,战马也杀吗?”
“若杀了——”
于禁欲言又止,他想说的是,如今我们对上吕布已经十分吃力了。
如果再把战马杀了,那在正面战场上我们就更打不赢吕布了。
吕布手上这支军队,几乎可以说是汉末初期,最顶级战力的部队了。
它主要由三支军组成。
一支是吕布原来的并州部曲,一支则是从董卓那里继承来的西凉部曲。
这两支都是边地部曲,是汉末战力最强的军队。
因为地处边境,常年与异族作战,战斗力远非内地军队可比。
而第三支,则是京城的中央军,也叫南北军。
这支军队因为是皇室禁军,所以披甲率极高。
所以不难发现,吕布的部曲组成,既有披甲,又有即战力。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的濮阳大战,曹操在前期一直被吕布暴打的原因。
曹操之所以能够翻盘,原因是多方面的。
一方面,有老大哥袁绍的援助。
一方面,曹操接纳了青州百万黄巾,这些黄巾直属于曹操,兵源是父死子继。
也就说曹操只要粮食充足,他就可以无限爆兵。
而吕布却没办法源源不断地补充兵力。
这也是为什么质量理念干不过数量理念的原因。
“不杀马,”曹操打断他的话,声音中满是疲惫,“将士们就要饿死。”
于禁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拱手退了下去。
曹操转过身,望着城中的街巷。
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偶有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却都是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
那不是在做饭,而是在烧水。
水喝下去,肚子里有了东西,使暂时忘记了饥饿。
“曹公。”
荀彧从城下走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神色凝重。
曹操迎了上去:
“文若,如何?”
荀彧将竹简递给他,道:
“这是各城报上来的粮草数目。”
“鄄城、东阿、范县三处,存粮加在一起,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
曹操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一眼,便合上了。
他已经不需要看那些数字了。
他心中清楚,粮草,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没有粮草,再勇猛的将士也打不了仗。
没有粮草,再坚固的城池也守不住。
“文若,”曹操缓缓道,“你说,吕布那边,情况如何?”
荀彧道:“吕布亦不好过。”
“蝗灾遍及关东,他占据的濮阳、定陶等地,同样颗粒无收。”
“他的粮草,只怕也不多了。”
曹操点了点头,苦笑一声:
“这么说来,我们和吕布,倒是同病相怜了。”
荀彧没有接话。
二人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沉默良久。
吕布在濮阳城中,同样愁眉不展。
他坐在府衙大堂上,面前摆着一碗稀粥——
说是粥,其实不过是清水煮了几粒米,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只觉得寡淡无味。
便放下碗,长长地叹了口气。
“将军”成康走进来,拱手道,“粮仓已经见底了。”
“若再没有粮食,军中就要断了。”
吕布眉头紧锁,烦躁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
成廉退了下去。
吕布站起身来,在堂中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杂乱。
他心中烦躁至极。
原以为夺下兖州,便可据地称雄,逐鹿中原。
谁料天不遂人愿,偏偏遇上这该死的蝗灾。
粮草不继,将士们饿着肚子,还怎么打仗?
曹操虽然被自己压着打,可一时半会儿也不掉他。
两军相持,耗的就是粮草。
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如今看来,先撑不住的,恐怕是自己。
“公台,”吕布停下脚步,看向坐在一旁的陈宫,“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陈宫坐在那里,手抚短臂,面色沉凝。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将军,如今之计,无非三条路。”
吕布道:“哪三条?”
陈宫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与曹操讲和,两家罢兵,各自休养生息。”
吕布摇头道:“不可。”
“我好不容易夺下兖州,岂能轻易罢兵?”
“况且曹操此人,睚眦必报,就算我愿讲和,他也未必肯。”
陈宫点了点头,又道:
“其二,向袁绍求援。”
“袁绍据河北,兵精粮足,若他肯资助粮草,我军便可度过难关。”
吕布冷笑一声:“袁绍?我与他有仇。”
“当年我诛杀董卓,自以为有恩于他,他却想害我性命。”
“我逃出河北,便是被他遥的。”
“向他求援,岂非自取其辱?"
陈宫沉默了片刻,道:“其三,便是等。”
“等曹操粮尽自溃,我军便可不战而胜。”
吕布苦笑道:“等?等曹操粮尽,我军也要粮尽了。”
“谁先溃,还不一定呢。”
陈宫没有接话。
堂中陷入了沉默。
正当吕布烦闷之际,忽听城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片刻之后,一名亲兵匆匆跑进堂中,单膝跪地,拱手道:
“将军,城外来了一个车队,说是河内司马氏,带粮前来稿军!”
吕布霍然站起身来,一脸震惊。
“什么?河内司马氏?”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亲兵,以为自己听错了。
亲兵重复道:“正是河内司马氏。”
“车队约有百余辆大车,满载粮草,已在城外等候。”
吕布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暗暗思忖:自己与河内司马氏素无来往,平日里连书信都不曾通过一封。
他们怎会如此好心,带着粮草来犒赏自己?
这未免也太蹊跷了。
陈宫站起身来,走到吕布身边,拱手道:
“将军,来者是客。”
“不管司马氏有何用意,人家带着粮草前来,总是好意。”
“将军不可失礼。”
陈宫是兖州名士,与各地士族多有往来。
河内司马氏乃名门望族,在士林中颇有声誉。
同为士人阶层,陈宫对司马氏天然便有一种亲近感。
吕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公台说得对。”
“不管如何,先见见再说。”
他整了整衣甲,大步走出府衙,往城门方向而去。
陈宫紧随其后。
城门大开。
城外,百余辆大车排成一列。
车上满载粮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拉车的牛马喘着粗气,显然长途跋涉,疲惫不堪。
押车的壮丁个个精壮,手持刀枪,戒备森严。
车队最前面,立着一个年轻人。
此人年约二十出头,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长八尺,风度翩翩。
他身穿一袭青色长袍,腰系丝缘,头戴纶巾。
手持一柄麈尾,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正是司马朗,字伯达,司马防之长子。
司马朗自幼聪慧,博览群书,尤善经史。
他为人沉稳,行事周密,是司马氏下一代中的佼佼者。
此番奉父命前来犒军,他心中虽然有些忐忑,面上却丝毫不露。
见吕布出城,司马朗上前几步,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河内司马朗,拜见吕将军。”
吕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气度不凡,心中暗暗称奇。
他拱手还礼,道:
“足下便是司马伯达?久仰久仰。”
司马朗微微一笑:“将军客气了。”
“朗久慕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吕布也不多寒喧,直截了当地问道:
“伯达此来,不知有何贵干?”
司马朗侧身一指身后那百余辆大车,正色道:
“朗奉家父之命,听闻将军在兖州乏粮,特来捐赠粮草,聊表寸心。”
吕布看着那些粮车,心中暗暗吃惊。
这百余辆大车,少说也有数千石粮食。
在这饥荒遍地的时节,这些粮食无异于雪中送炭,价值不可估量。
他压下心中的惊异,拱手道:
“伯达,布与令尊素无来往,非亲非故。”
“令尊为何赠我粮食?此等大恩,布何以克当?”
司马朗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地看着吕布,缓缓道:
“家父常说,将军诛董卓于宫闱,奋神威于虎牢,于汉室有大功。”
“如今将军在兖州征战,为国讨贼,家父岂能坐视?”
吕布听了这话,心中更加疑惑。
他诛杀董卓,确实是对汉室有功。
可这关司马氏什么事?
司马氏虽是汉臣,却也犯不着千里迢迢送粮来啊。
这其中,必有缘故。
吕布正要再问,司马朗忽然压低声音,道:
“将军,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可否借一步说话?”
吕布心中一凛,看了看左右,点头道:
“伯达请随我来。”
当下,吕布引着司马朗进了府衙,退左右,只留陈宫在侧。
三人坐定,司马朗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案上。
“将军,”司马朗正色道,“朗此番前来,除了捐赠粮草之外,还有一件要事。”
吕布看着那只锦囊,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是何要事?”他问道。
司马朗解开锦囊,从里面取出一卷黄绢,展开来,高举过头,朗声道:
“天子有诏在此,吕布接诏!”
吕布心中一震,霍然站起身来。
快步走到堂中,整了整衣甲,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臣吕布,恭迎圣旨!”
陈宫也连忙起身,跪在吕布身后。
司马朗展开黄绢,高声宣读:
“朕闻将军诛董卓于禁闼,奋虎威于虎牢,忠贯日月,功存社稷。”
“今兖州不清,群盗蜂起,黎庶涂炭。”
“特授将军为兖州牧,假节钺,总揽兖州诸军事。”
“惟将军体朕苦心,绥安黎元,荡涤凶慝。
“克定兖土,用慰朕怀。”
“钦哉。”
吕布跪在地上,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兖州牧!
假节钺!
总督兖州诸军事!
这封诏书,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吕布从此不再是张邈、陈宫推举的“代理”兖州牧。
而是天子亲封的,名正言顺的兖州之主!
有了这封诏书,他便有了大义名分。
那些还首鼠两端,观望形势的郡县,见了天子的诏书,还敢不归附吗?
吕布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叩首:
“臣吕布,领旨谢恩!”
“愿陛下万岁!”
他双手接过诏书,小心翼翼地卷好,收入怀中。
司马朗见吕布接了诏书,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扶起吕布,低声道:
“将军,朗还有几句肺腑之言。”
“此乃我一家私言,将军姑且听之。
吕布道:“伯达请说。”
司马朗看了看左右,陈宫会意,起身走到门口,亲自把守。
司马朗这才压低声音道:
“将军,天子在邺城,名为幸驾,实为幽禁。”
“袁绍名为汉臣,实怀异志。”
“早晚之间,必生篡逆之心。”
吕布闻言,面色一谏。
司马朗继续说道:
“天子日夜盼望忠臣义士,能够起兵勤王,他脱离囹圄。”
“将军于汉室有大功,天子对将军寄予厚望。”
他看着吕布,目光中满是恳切:
“将军若能在兖州站稳脚跟,积蓄力量。”
“待时机成熟,挥师北上,讨伐袁绍,救出天子——
“那便是汉室的再造功臣,功业当在萧何、韩信之上!”
司马氏不愧是河北顶级望族,深谙画饼之术。
而对于吕布这种一根筋的人,最吃这套。
他听了后,心中怦然心动。
沉吟片刻,慨然道:
“伯达,布有一言,亦不相瞞。”
司马朗道:“将军请说。”
吕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愤懑之色:
“昔关东诸侯举义讨,布虽身陷董卓帐下,实心在汉也。”
“及布诛卓,自谓于汉室有功,于袁氏有德。”
“款料布东出之后,关东诸将竟无一人愿纳之,反皆欲图布!”
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布出逃河北,非是不愿留在天子身边侍奉。
“实在是袁绍不能容纳,欲置布于死地!”
“布不得已,才流落四方。”
吕布也懂得避重就轻。
只说袁绍不能容人,要杀他。
却只字不提,他纵兵掳掠袁绍境内的百姓之事。
司马朗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吕布又道:
“如今布承天子之恩,得封兖州牧。”
“布在此立誓——
“若布能在兖州立足,定当厉兵秣马,积蓄粮草。
“他日挥师北上,找袁绍算账,救出天子,以报天子知遇之恩!”
司马朗闻言,大喜过望,深深一揖:
“有将军这句话,朗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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