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却说河北冀州。
自天子车驾北上之后,吕布一直随驾北幸。
他骑着自己那匹名为赤兔的良马,身披铠甲,腰佩长剑。
每至一处,百姓争相观睹,无不惊叹其英姿。
吕布心中颇为得意,愈发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雄。
然而,这位天下第一等的英雄,却有着天下第一等的傲慢。
吕布一直认为自己杀了董卓,于袁氏有恩。
当初董卓祸乱天下,袁氏满门被屠。
若非他吕布挺身而出,诛杀国贼,袁绍何以能安稳地坐在冀州牧的位置上?
这份恩情,袁绍理当铭记于心,感恩戴德。
可是,袁绍的态度却让他颇为不满。
袁绍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对他以礼相待。
但吕布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四世三公”的袁本初,骨子里根本瞧不起他。
在袁绍眼中,他吕布不过是一个武夫,一个可以用来冲锋陷阵的工具。
而不是可以平起平坐的盟友。
吕布心中愤懑,但暂时隐忍不发。
时值秋冬之交,冀州大地一片萧瑟。
北风呼啸,漫天黄叶飞卷。
这一日,袁绍正与幕僚议事,忽有探马来报:
“主公,黑山军张燕聚众数万,在常山一带劫掠。”
“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告急!”
袁绍闻言,眉头紧皱,站起身来,在地图前踱了几步,沉声道:
“张燕此贼,猖獗已久。”
“若不剿除,冀州永无宁日。”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吕布身上,道:
“奉先,你武艺超群,可愿率兵前往常山,与张燕一战?”
吕布站起身来,拱手道:
“袁公放心,布愿往。”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不屑。
张燕?不过是一介草寇罢了。
他吕布连董卓都杀了,何况区区一个黑山贼?
袁绍点了点头,道:
“好,吾拨你精兵一万,再配上三千骑兵,与张燕会战于常山。”
“若能得胜,吾自有重赏。”
吕布心中同样不屑,暗想重赏如何?
你袁本初的“重赏”,不过是一些虚名虚位罢了。
但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拱手道:
“诺。”
当下,吕布点齐兵马,浩浩荡荡,向常山进发。
常山郡,位于冀州西部,地处太行山东麓。
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向来是盗贼出没之地。
黑山军张燕,便是这一带最大的势力。
张燕本是黑山一带的贼首,聚众数万,纵横河北,官府莫能制。
他手下有一万多精兵,还有几千骑兵。
个个骁勇善战,绝非寻常草寇可比。
两军相遇于常山城外的旷野。
这一日,天色阴沉,乌云低垂。
北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旷野上,两军对圆,甲胄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
矛戟如林,剑戟如霜。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手持方天画戟,威风凛凛,如同一尊战神。
他的身后,一万精兵列阵整齐,士气高昂。
对面,张燕的黑山军黑压压一片,漫山遍野,如同蝗虫过境。
这些贼兵虽然装备简陋,但久经战阵。
个个彪悍凶狠,绝非易与之辈。
吕布勒住马,举目远眺,只见黑山军中一杆大蠹,上书一个“张”字。
大森之下,一人端坐马上。
身材魁梧,面容凶悍,正是张燕。
吕布冷笑一声,回头对身边的猛将成廉、魏越道:
“尔等随吾冲阵!今日便令此辈草寇识得,何为真骑兵也!”
成廉,魏越齐声应诺。
吕布深吸一口气,双腿一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
四蹄腾空,如同离弦之箭,向黑山军阵冲去。
成廉、魏越等几十个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把尖刀,直插敌阵。
赤兔马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冲到了黑山军阵前。
吕布大喝一声,方天画戟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如同一道闪电,劈向当先的一名贼兵。
那贼兵还没来得及举刀格挡,便被一戟刺穿了胸膛,惨叫一声,落马身亡。
吕布杀入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方天画戟所过之处,贼兵纷纷倒地,鲜血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赤兔马也非凡品,它腾跃如飞。
竟能越过城墙般的障碍,跨过壕沟般的深坑,如履平地。
成廉、魏越等人紧随其后,奋勇冲杀。
这些人都是跟随吕布多年的亲信,个个武艺高强,勇猛无比。
几十个人在数万贼兵中纵横驰骋,竟然无人能挡。
张燕在远处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
他从未见过如此勇猛的将领,如此精锐的骑兵。
“那......那是何人?”
张燕颤声问道。
身旁的副将道:“将军,那便是吕布!”
“当年在虎牢关前,关东诸侯都奈何不得他!”
张燕倒吸一口凉气,咬牙道:
“传令诸军,悉众压上,以人海之策,即堆亦当殄之!”
黑山军蜂拥而上,将吕布等人团团围住。
刀枪如林,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袭来。
吕布毫无惧色,方天画戟舞得密不透风,将射来的箭矢一一拨开。
他一边厮杀,一边高喊:
“张燕!你若是条汉子,便出来与某决一死战!”
“躲在后面放冷箭,算什么英雄!”
张燕哪里敢出来?
他躲在阵后,只敢远远地看着。
吕布见张燕不敢出战,更加勇猛。
他在阵中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
有时带着几十骑,一天冲击敌阵三四次,每次都砍了数百首级回来。
他的铠甲上溅满了鲜血,方天画戟上沾满了碎肉,面目狰狞,如同地狱中走出的恶魔。
连续作战十多天,黑山军死伤惨重,终于抵挡不住,溃败而逃。
张燕率残部逃入深山,再也不敢出来。
吕布大获全胜,凯旋而归。
然而,这场胜利,却让他的傲慢变本加厉。
回到邺城之后,吕布更加目中无人。
他仗着自己有功于袁绍,完全不把袁绍麾下的将领放在眼里。
他看颜良、文丑,不过是两个莽夫。
看张郃、高览,不过是两个小卒。
“这些人,”吕布私下对成廉说,“都是袁本初擅自选用的,有什么真本事?"
“若论打仗,他们十个加起来,也不如某一个。
成廉附和道:“将军说的是。”
“袁绍麾下,哪有人比得上将军?”
吕布又道:
“某诛董卓,为袁氏雪仇。”
“此恩之重,袁本初竟未尝实报。”
“某向彼求增军旅,彼竟不允!”
成廉到:“将军,袁本初此乃忌将军也。”
吕布冷笑道:“忌?某犹忌彼也!”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跟了几步,又道:
“某手下的将士,跟着袁绍出生入死,如今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偶尔劫掠一些财物,又怎么了?”
“袁本初竟然为此疑恨布,真是岂有此理!”
成廉低声道:“将军,属下听说,袁绍已经在暗中谋划,要对将军不利。”
吕布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当然察觉到了。
这些日子,袁绍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给他的粮草越来越少,对他的防备却越来越严密。
他派出去的探子回报,袁绍已经在邺城周围布置了兵力,随时可能对他动手。
吕布心中感到不安。
他虽然勇猛无敌,但毕竟身在袁绍的地盘上,兵力也不如袁绍。
若袁绍真的翻脸,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思来想去,吕布决定离开。
这一日,吕布来到袁绍府中,拱手道:
“袁公布有一事相求。”
袁绍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淡淡道:
“奉先请说。”
吕布道:“布自随驾北来,已有数月。
“今东都洛阳残破,宫室倾颓,百姓流离,布心中不忍。”
“布愿回洛阳,修缮东都,以存汉室之体面。”
“望袁公允之。”
袁绍闻言,心中一动。
他早就想打发吕布走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如今吕布自己提出要走,正中他的下怀。
袁绍捋了捋胡须,故作沉吟道:
“奉先有此心,实乃社稷之福。”
“绍岂能不许?这样吧,吾以天子名义,命奉先领司隶校尉,督修东都。”
“另外,派三十名甲士,护送奉先前往洛阳。”
吕布拱手道:“多谢袁公。
他转身离去,心中却暗暗警惕。
三十名甲士?
名为护送,实为监视吧?
袁本初,你打的什么主意,某岂能不知?
吕布回到营中,立即召集成廉、魏越等心腹,将事情说了一遍。
成廉道:“将军,袁绍派甲士护送,只怕不怀好意。
魏越也道:“是啊将军,若是在路上动手,咱们防不胜防。”
吕布冷笑一声,道:“某岂能让他们得逞?今夜便走。”
他命人在营帐中摆下一张筝,又找了一个身形与自己相仿的亲兵。
让他坐在帐中,假装弹筝。
那亲兵背对着帐帘,远远看去,倒真有几分像吕布。
入夜,吕布带着成廉、魏越等几十个亲信。
悄悄从营后溜出,骑上赤兔马,趁着夜色,疾驰而去。
夜风凛冽,吹得人脸上生疼。
天空中乌云密布,遮住了月亮,大地一片漆黑。
吕布策马狂奔,头也不回,一路向南。
身后,邺城的灯火渐渐远去,化作一点微弱的光芒,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却说那三十名甲士,在吕布营外守候了半夜。
见帐中灯火通明,筝声不断,以为吕布还在营中。
到了半夜三更,甲士首领一声令下。
三十人一齐冲入帐中,举刀乱砍,将那张床砍得稀烂。
“哈哈哈,吕布死矣!”
甲士首领大笑道,“主公之令已遂,咱们回去领赏!”
正在此时,那躲在角落里的亲兵忽然站起来,大声道:
“你们在做什么?”
众甲士大惊,定睛一看,哪里是吕布?
分明是一个不相干的亲兵!
甲士首领脸色大变,道:
“不好!中计了!吕布跑了!”
他连忙派人去追,但夜色茫茫,哪里还追得上?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到袁绍耳中。
袁绍大怒,下令关闭城门,派骑兵四处搜捕。
骑兵追出百里,终于发现了吕布一行人的踪迹。
然而,当那些骑兵追近时,却见吕布勒住马。
转过身来,手持方天画戟,冷冷地看着他们。
赤兔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溅起一片尘土。
追兵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汝等且来!”
吕布大喝一声,声音如同惊雷,在旷野中回荡。
「追兵们吓得倒退几步,有的甚至拨转马头,准备逃跑。
吕布冷笑一声,暗骂一群鼠辈。
随后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那些追兵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追。
吕布离开冀州后,一路南下,风餐露宿,昼夜兼程。
赤兔马日行千里,不出数日,便到了河南地界。
这一日,
天色将晚,吕布一行人来到陈留城外。
吕布勒住马,望着这座城池,心中暗暗想道:
陈留太守张邈,乃曹操旧友,不知道会不会收留自己?
正想着,城门忽然大开,一队人马从城中出来。
为首一人,生得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豪迈之气。
他身穿锦袍,头戴高冠,腰佩玉带,一看便知是地方大员。
此人正是陈留太守张邈。
张邈与曹操本是至交好友,当年曹操起兵讨董,张邈是第一个响应的。
二人并肩作战,情同手足。
后来曹操领兖州牧,张邈为陈留太守。
二人一文一武,共治兖州。
然而,表面的和睦之下,暗流却在涌动。
张邈远远望见吕布,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策马迎了上来,拱手道:
“奉先!何来迟也?”
吕布翻身下马,拱手还礼,道:
“张公,布在冀州待不下去,特来投奔。”
“望张公收留。
张邈哈哈大笑道:
“奉先哪里话?你我能相见,便是缘分!”
“来来来,随我入城,我为你接风洗尘!”
当下,张邈引着吕布,进入陈留城。
府衙中,张邈设下丰盛的宴席,款待吕布。
肥羊、肥鸡、鲜鱼,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上好的陈酿,酒香扑鼻,令人垂涎。
张邈举起酒杯,笑道:“奉先,请。”
吕布也举起酒杯,道:“多谢张公。”
二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张邈放下酒杯,看着吕布,正色道:
“奉先,你我一见如故。”
“今日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某张邈虽不才,必当厚待于君。”
吕布道:“张公大恩,布铭记在心。
张邈伸出手来,吕布也伸出手去。
二人握住对方的手臂,郑重其事地发誓结好。
吕布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总算找到了落脚之处。
而张邈的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当日夜里,张邈送走吕布,回到内堂。
堂中早已坐着一人,正是他的好友,兖州名士——陈宫。
陈宫字公台,东郡人,为人足智多谋,性情刚直。
他原本是曹操的部下,后来因故离开,投了张邈。
他对曹操的看法,与张邈颇有共鸣之处。
“公台,”张邈坐下,看着陈宫,道,“吕布来了,你看如何?”
陈宫微微一笑,道:
“明公,宫正有一计,要献与明公。
张邈道:“公台请说。”
陈宫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步,缓缓道:
“明公,今天下分崩,群雄并起。”
“明公拥十万之众,据四战之地,按剑睨天下,诚足为人中之杰。”
“奈何反为人所制,不亦乎?”
张邈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道:
“公台,你这是…...……”
陈宫继续说道:“如今曹操率大军东征徐州,兖州空虚。’
“吕布乃天下猛士,善于作战,英勇无敌。”
“明公何不将他接来,一同占据兖州,观望天下形势?”
“等到时事变化好转,便可纵横一世!”
张邈沉默了片刻,道:
“公台,你是说......背叛曹......孟德?”
陈宫冷笑道:
“明公,曹操此人,明公还不了解吗?”
“他表面上与明公称兄道弟,实则心中何尝将明公放在眼里?”
“他在兖州打击豪强、收编黑山贼、推行屯田。”
“哪一样不是在削弱明公这些地方大族的势力?”
张邈的眉头紧紧皱起。
陈言说的,正是他心中所想。
兖州士人与曹操的矛盾,由来已久。
曹操不是普通的军阀,他是“法治”与“集权”的推行者。
他打击豪强,收编黑山兵,推行屯田。
这些举措意味着他要打破东汉以来地方大族垄断人才、土地和兵权的局面。
建立一个“唯才是举,中央集权”的政体。
这对张邈、陈宫这种本地大族的代表来说,是根本性的利益侵蚀。
当初他们迎曹操入兖,本意是找一个“代理人”或“保护者”,用来对付周边的黄巾余部和袁术。
他们期望的是曹操像刘表在荆州那样,与本地豪族“共分天下”。
然而,曹操太强了。
他反过来想吞掉“股东”,这让张邈等人感到了强烈的生存危机。
“今天是边让,“陈宫冷冷道,“明天可能就是明公,亦可能就是宫!”
边让,是兖州名士。
因为言语冒犯曹操,被曹操杀害。
这件事在兖州士人中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和恐慌。
人人都知道,边让之死,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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