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陶谦无计可施,只能长叹一声,缓缓开口道:
“诸公,曹兵势大,锐不可当。”
“我军新败,士气低迷。”
“老夫思之,与其坐待城破,生灵涂炭。”
“不如自缚往曹营,任其剖割,以救徐州一都百姓之命。”
此言一出,厅中一片哗然。
曹豹大步上前,拱手道:
“使君何出此言?下邳城坚粮足,曹军虽众,未必能破。”
“使君若自投虎口,岂非正中曹操下怀?”
许也道:
“使君不可!末将愿率丹阳精兵,出城与曹操决一死战!”
“便是战死沙场,也胜过束手就擒!”
陶谦摇了摇头,苦笑道:
“二将军忠心可嘉,但曹操非等闲之辈,其帐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
“我军连战连败,士气已堕,如何能敌?”
“与其让将士白白送死,百姓遭殃,不如老夫一人承担。”
陈登上前一步,拱手道:
“使君,胜负乃兵家常事。”
“曹操远道而来,粮草不继,若能坚守数月。”
“待其师老兵疲,再出兵反击,未必不能转败为胜。”
陶谦看了陈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陈登此人是徐州世家子弟,年轻有为,头脑清醒,办事干练。
但陶谦知道他心中的想法——
陈登效忠的是徐州,而不是他陶谦。
他那句“待其师老兵疲”,说的是为徐州打算,而非为陶谦打算。
陶谦叹了口气,正要说话、
忽见一人从文士列中走出,大步上前,拱手道:
“使君与百姓坚守勿出,某虽不才,愿施小策,教曹操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糜竺。
陶谦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连忙问道:
“子仲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糜竺不慌不忙,拱手道:
“使君,如今能救徐州者,唯有青州刘玄德。”
此言一出,厅中众人神色各异。
“刘备?”陶谦眉头微皱,沉吟道,“子仲是说,让老夫向刘备求援?”
糜竺点头道:“正是。”
“刘玄德乃汉室宗亲,左将军,领青州牧。”
“其麾下兵精粮足,文有徐庶、陈群、孙乾等智谋之士,武有关羽、张飞、赵云、太史慈等万人之敌。”
“青州与徐州唇齿相依,若得刘玄德出兵相救,曹操必退。’
陶谦站起身来,在厅中踱了几步,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子仲,刘备虽与老夫有旧。”
“但如今曹操势大,刘备与之又是故交。”
“他当真愿意为了老夫,与曹操为敌?”
安坐正要回答,陈登已抢先开口:
“使君,刘备仁义之名扬于四海。”
“闻其人能急人之困,扶危济难,未尝计及己私。”
“昔在平原,开仓散菜,百万黄巾之众,此事天下莫不闻之。”
“青徐二州,唇齿相依,徐州有急,青州亦难独安。”
“以刘备之贤,必不坐视不顾也。”
陶谦听了这话,心中稍稍安定,但仍有疑虑:
“话虽如此,但曹操与刘备颇有交情。”
“当年讨之时,二人并肩作战,曹操还举荐过刘备。”
如今让刘备出兵攻打旧友,他......他肯吗?”
糜竺正色道:
“使君,刘备若动兵,非欲攻曹。”
“实为解徐州之厄,救苍生之命。
“曹操兴师犯境,残杀黎庶,此不义之甚也。”
“刘备素以仁义自许,安能坐视不顾?”
“且备与操虽有故旧,然大义所在,私交何足论乎?”
陶谦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道:
“......也罢。”
“子仲,老夫便请你出使青州,面见刘玄德,请他出兵相救。”
麋竺拱手道:“诺。”
“坐定不辱使命。”
陶谦又道:“你且去账房支取金银玉帛,作为礼物,赠与刘备。”
“另外,老夫再写一封亲笔信,你一并带去。”
糜竺道:“使君放心,竺理会得。”
陶谦回到案前,铺开竹简,提起毛笔,略一沉吟,便挥毫写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写完了信,吹干墨迹,双手递给糜竺。
“子仲,这封信你亲手交给刘备,就说老夫在徐州恭候大驾。”
糜竺接过竹简,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拱手道:
“坐即刻启程,不敢耽搁。”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大厅。
麋竺出了府门,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策马向北而去。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些许凉意。
行不多远,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麋竺勒马回头,只见一骑从后赶来,马上之人正是陈登。
糜竺有些意外,拱手道:
“元龙,你追来何事?”
陈登策马来到近前,翻身下马,拱手礼,道:
“子仲,登有一言相向。”
糜竺也下了马,看着陈登,见他神色郑重,便道:
“元龙有话直说。”
陈登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
“子,你在使君面前推荐刘备,果真只为救徐州乎?"
麋坐一怔,随即正色道:
“元龙此言何意?徐州有难,百姓遭罪,只有刘将军能救徐州。”
“坐举荐刘将军,自然是救徐州无疑。”
“元龙此话,莫非质疑我之初心乎?”
陈登微微一笑,道:
“子仲,你我都清楚,徐州之难,非自今日始。”
麋竺眉头微皱,道:
“元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缓缓道:
“子仲,陶使君春秋已高,比年亲昵宵小,疏远贤良。”
“曹宏之辈,把持州政,鬻爵卖官,贪墨横行。”
“赵昱以直言见疏,我等之谏,亦如水沃石。”
“使君老迈昏聩,已不堪为徐州之主矣。”
糜竺闻言,脸色一变。
连忙四下张望,见无人听见,方才低声斥道:
“元龙!这话你也敢”
“使君待我等不薄,你怎可如此言语?”
陈登却不慌不忙,摇头道:
“子仲,吾非背主,亦非怨主。”
“吾所为者,为徐州百万苍生计耳。”
“使君于我有恩,然徐州百姓何罪之有?”
“彼等日夜翘首,惟求安居乐业。
“而今安在哉?曹操重兵压境,百姓涂炭。”
“此非陶使君所用非人、处事失宜之故乎?”
乘坐默然。
他知道陈登说的是实情。
陶谦这些年确实变了,变得刚愎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
他宠信曹宏等奸佞小人,疏远赵昱等正直之士。
徐州的刑罚日渐混乱,政事日渐腐败。
若非陈登、麋坐等人苦心经营,徐州恐怕早就乱了。
“子仲,”陈登续道,声音低沉而诚恳,“你此番北上求援,刘玄德若能来,固然可解眼前之危。”
“然君曾思之否?刘玄德其人,胜于你我多矣。”
“彼年少有为,仁德爱民,帐下文武济济。”
“若得彼入据徐州,何患徐州之不治乎?”
麋竺心中一震,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登:
“元龙,你是说……...要让刘玄德取代陶使君?”
陈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子仲,君谓刘玄德果能治徐州乎?”
糜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刘玄德此人,竺虽未深交。
“但观其人品作为,确有雄才大略,且仁义爱民,不比陶使君差。”
陈登道:“那便是了。”
“徐州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明主。”
麋坐叹了口气,道:
“元龙,你这是要背主啊。”
陈登摇头道:
“不是背主,而是让贤。“
“使君年既老迈,精力已衰,实难应此乱世之局。”
“而刘青州,无论春秋、才具、声望,皆有口皆碑。
“若能迎其入主徐州,安得有此兵连祸结之患乎?”
糜竺默然良久。
他的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觉得陈登说得有道理,陶谦确实老了。
徐州需要一个更年轻,更有能力的掌舵人。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样做对不起陶谦,毕竟陶谦对他有知遇之恩。
“元龙,”麋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陶使君那边……………怎么办?”
陈登道:“到时候再说。
“今迫在眉睫者,乃速请刘玄德来援徐州。”
“至若日后之事,唯当随势而行,徐观其变耳。”
糜竺点了点头,叹道:
“......也罢。”
“元龙,汝言是也。”
“今燃眉之急,惟先救徐州耳。我等且行且观之。”
陈登拱手道:“子仲深明大义,登佩服。”
“此去青州,一路保重。”
糜竺也拱手还礼,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继续向北而去。
陈登站在路边,望着麋竺远去的背影,负手而立。
“刘备刘玄德,“陈登喃喃道,“你若真如传闻中那般仁义,徐州便有救了。”
麋坐一路北上,不敢耽搁。
他日夜兼程,饿了便在马上哨几口干粮,渴了便喝几口冷水。
随从劝他歇息,他摇头道:
“兵事紧急,迟一刻,徐州百姓便多受一刻苦难。”
“我岂能歇息?”
这一日,麋竺终于进入了青州地界。
青州与徐州虽只一界之隔,但景象却大不相同。
徐州境内,遭遇兵乱,已是田野荒芜,村庄凋敝。
路旁不时可见逃难的百姓。
而青州境内,田野碧绿,村庄整齐。
百姓安居乐业,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笑容。
路旁的稻谷已经成熟,金灿灿的一片,在秋风中起伏如海。
麋竺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感叹:
刘备果然治青有方,短短两年,便将一个残破的青州治理得如此富庶安宁。
这样的人,若能治理徐州,徐州何愁不兴?
又行了一日,糜竺来到平原城外。
平原是青州的治所,也是刘备的大本营。
城高池深,城墙用青砖砌成,高大坚固。
城头上旌旗招展,士兵巡逻往来,戒备森严。
糜竺正要派人通报,忽见城门内走出一队人马。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白马。
那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
糜竺定睛一看,不由得又惊又喜。
此人他认识——正是孙羽,孙飞卿。
当年孙羽南下购船时,二人曾有一面之缘。
那时两人还签订了食盐贸易的协定。
后来便是孙羽去东城拜访鲁肃,一路上的交情。
虽不算深,但也算旧识。
孙羽远远望见糜竺,面带微笑,策马迎了上来。
到得近前,他翻身下马,拱手笑道:
“麋别驾,别来无恙乎?”
糜竺也连忙下马,拱手还礼,笑道:
“孙君,一别数月,风采更胜往昔。”
“坐有礼了。”
孙羽道:“别驾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使君知徐州有难,料想徐州必使来,故专门派羽在此迎候。”
“别驾请随我来。”
麋竺心中大喜,暗想刘备果然仁义。
未等自己开口,便已知晓来意,还专门派人迎接。
这样的态度,说明刘备对徐州之事十分重视。
他连忙道:“有劳府君。”
当下,糜竺随着孙羽,进了平原城。
城中的景象,更让糜竺惊叹。
街道宽阔平坦,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
市井繁华,一片升平气象。
不时可见巡逻的士兵,步伐整齐,甲胄鲜明,精神抖擞。
城中还有几处学堂,传来朗朗读书声,稚嫩而悦耳。
麋竺心中暗暗感叹:青州之治,已初见成效。
这已非刘备一人能办成的,他身边的能人也不少!
来到府衙前,孙羽引着糜竺,穿过几进院落,来到大厅之中。
大厅宽广明亮,陈设简朴而不失庄重。
正中一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双手过膝,耳垂及肩,正是刘备刘玄德。
刘备见糜竺进来,站起身来,面带微笑,拱手道:
“糜别驾远来,备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糜竺连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道:
“徐州别驾麋竺,拜见刘使君。”
刘备道:“别驾不必多礼,请坐。”
糜竺在客位坐下,孙羽在一旁相陪。
刘备也重新落座,命人上茶。
麋坐无心喝茶,直接开门见山。
但刘备却笑着挥手说:
“糜别驾此来,所为何事,备已知晓。”
糜竺一怔,随即拱手道:
“......使君明鉴。
“徐州正遭兵戈之祸,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使君特命坐前来,恳请使君出兵相救。”
刘备叹了口气,道:
“此事备也知道些内情。”
糜竺面露诧异之色,便问:
“使君想说什么?”
刘备道:“前者,备遣太史子义引兵巡剿琅琊群盗。”
“闻曹太公将过徐州,故从飞卿之议,特令子义加意防护,以防不虞。
“不意竟为张闿所乘,害曹操弟曹德。”
“曹操为弟复仇,兴师来犯,虽其情可悯,然师出有名”
糜竺颔首:“……...…使君所言极是。”
“曹德之死,实张所为,与使君无涉。”
“曹操迁怒于使君,加兵徐州,此不义之举也。”
“今曹操大军所过,残戮甚众,徐州生灵涂炭。”
“使君能急人之困,扶危济难,故奉陶使君之命,来此乞师。”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眼眶泛红,续道:
“若使君不肯答应,则徐州百姓何辜?”
“他们日日夜夜期盼着使君的大军,如同盼望久旱之甘霖。”
“恳请使君,看在百万生灵的份上,出兵相救!”
说着,他站起身来,擦起袍角,便要跪下。
刘备连忙起身,上前扶住,道:
“别驾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糜竺抬起头来,眼中含着泪光,看着刘备。
刘备叹了口气,道:
“......别驾且先回馆驿歇息。”
“出兵之事,容备与麾下商议一番,再做决断。”
糜竺心中虽急,但知此事不能强求,只得拱手道:
“如此,坐静候佳音。”
“只是兵事紧急,迟一日,徐州百姓便多受一日苦难。”
“请使君速做决断。”
刘备点头道:“别驾放心,备理会得。”
糜竺告辞离去,孙羽送他出了府衙,安排在馆驿歇息。
刘备重新坐回主位,眉头微皱,沉思不语。
这时,徐庶、鲁肃二人从侧厅走了进来。
二人方才一直在侧厅旁听,知悉了糜竺的来意。
徐庶摇着羽扇,面色从容,眼中却透着几分深邃。
鲁肃则面色平静,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睿智。
二人在刘备面前站定,齐齐拱手行礼。
刘备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然后开口道:
“元直,子敬,麋竺来意,你二人才都已听见了。”
“徐州求援,备当如何处置?你二人但说无妨。”
徐庶率先开口,拱手道:
“明公,庶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
刘备道:“元直请细言之。”
徐庶道:“如今兖徐州火,曹操攻陶谦,两家相争,必有一伤。”
“明公可坐收渔翁之利,待时机成熟,徐州可一鼓而下。”
“甚至兖州,亦未尝不可图也。”
刘备闻言,眉头一皱,道:
“元直是说,让备坐视徐州不管,待其两败俱伤,再出兵收取?”
徐庶点头道:“正是。”
“明公试想,曹操与陶谦皆实力雄厚,二人相争,必是龙争虎斗。”
“无论谁胜谁负,必然元气大伤。”
“届时明公以逸待劳,出兵南下,徐州唾手可得。”
“若曹操胜,明公可乘胜追击,直取兖州。”
“若陶谦胜,明公亦可借机收服徐州。”
“此乃万全之策。
刘备听了这话,沉默不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徐庶见状,又道:
“明公,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若明公出兵救陶谦,便要与曹操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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