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人领命而去。
曹操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暗暗想道:
“张孟卓,吾之挚友也。”
“若吾此番不能回来,妻儿托付于他,吾亦放心了。”
他又想起荀彧、程昱的劝谏,心中其实并非不知轻重。
徐州实力雄厚,陶谦手下有丹阳精兵不下万数。
又有曹豹、许耽等晓格,绝非易与之辈。
此去凶多吉少,但他不得不去。
当然我们站在上帝视角,会觉得曹豹等人的质量不如曹操。
但在当时人视角,曹豹等人就是徐州名将。
徐州的纸面实力也远胜曹操。
曹操自己心里也没有十全把握,所以提前将妻儿托付给了好友张邈。
并告诉他们,只要自己回不来,就投靠张邈。
“陶谦,“曹操喃喃道。
“尔屡屡相欺,真视吾如泥塑木雕耶?”
“此番,吾便教尔知晓,吾曹操果非易与者也!”
三日后,大军出征。
鄄城城外,旌旗蔽日,战鼓如雷。
数万大军列阵于旷野之上,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矛戟如林,刀剑如霜。
士兵们精神抖擞,士气高昂。
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赴一场盛宴。
曹操骑着一匹乌骓马,身披金甲。
头戴完整,腰佩倚天剑,威风凛凛。
他的目光扫过众军,高声道:
“今日出征,为父报怨,为弟雪恨!"
“众将士随吾杀向徐州,但有功者,必有重赏!”
众军齐声高呼:
“愿随明公死战!”
声震云霄,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曹操勒转马头,一马当先,率军向南进发。
身后,数万大军浩浩荡荡。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先锋夏侯惇、于禁,典韦,率五千精兵,先行开路。
三人并马而行,夏侯惇居中,于禁在左,典韦在右。
夏侯惇转头看向典韦,笑道:
“恶来,此番出征,正可施汝雄威。”
“闻徐州亦多骁将,汝莫堕了锐气。”
典韦是夏侯惇提拔起来,然后举荐给曹操的。
此番出征,正好给了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典韦咧嘴一笑,露齿皓然,声若洪钟:
“将军放心,末将此双铁戟,正愁无处一试。”
“若遇徐州之将,未将必令其知我手段!”
于禁在侧,淡然道:
“典将军勇则勇矣,然不可轻敌。”
“陶谦麾下,亦非尽庸手。”
典韦不以为然,道:
“......于将军过谨慎。”
“末将生年以来,未尝逢敌手。”
“所谓能人,不过土鸡瓦狗耳!”
于禁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徐州边境的守军,见曹军来势汹汹,不敢抵挡,纷纷弃城而逃。
曹操不费吹灰之力,连克数城,直逼徐州腹地。
消息传到下邳,陶谦大惊失色。
他坐在大厅中,手中握着战报,面色凝重。
他万万没有想到,曹操竟然真的敢主动进攻徐州。
在他的认知中,曹操不过是一个宦官之后。
出身卑贱,根基浅薄。
而他陶谦,世代为官,门第显赫。
坐拥徐州富庶之地,兵精粮足,岂是曹操能比的?
然而,
曹操偏偏就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陶谦将战报摔在案上,怒道:
“曹阿瞒!他怎敢!他怎敢!”
一旁的曹豹上前道:
“使君不必忧虑。”
“曹操此来,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末将愿率兵迎击,定叫他有来无回!”
陶谦看了看曹豹,心中稍安。
曹豹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将领,统领丹阳精兵,骁勇善战。
若有他出马,或许真能抵挡住曹操。
当下,陶谦便点起三万精兵。
以曹豹为先锋,自领中军,浩浩荡荡,向北迎去。
两军相遇于彭城以北的旷野。
这一日,天高云淡,秋风萧瑟。
旷野上,两军对圆,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曹军列阵于东,徐州军列阵于西,中间隔着数百步的距离。
曹操骑在马上,遥遥望见对面中军大矗之下。
陶谦端坐于车上,身穿锦袍,头戴高冠。
须发皆白,神态倨傲。
曹操心中怒火中烧,策马向前,来到阵前,高声喝道:
“陶谦!你这老匹夫,出来答话!”
陶谦在车上听见,面色一沉,命人驱车上前。
隔着百余步,冷冷道:
“曹操,汝无故犯吾疆界,是何道理?”
曹操大怒,手指陶谦,厉声道:
“老匹夫,尚有何颜面问吾何故?”
“汝先纵宣僭号称尊,犯我兖州。”
“复唆张闿劫杀吾父,害吾幼弟!”
“此等血海深仇,吾今日便与汝算个分明!”
陶谦故作惊异,摇头道:
“曹操,汝此言何来?"
“阅宣乃下邳一狂徒,妄称天子,与老夫何涉?”
“至若张闿,本系黄巾余孽,老夫一时失察,收于麾下。”
“软料其贼心未改,竟行此天害理之事。”
“老夫已遣人缉捕,至今未获。”
“汝若不信,老夫亦无可奈何。”
曹操冷笑道:
“好一个与你无干!张闿乃部曲,非授意,彼安敢动吾父?”
“陶谦,汝视吾为三尺稚子耶?”
陶谦神色如常,淡然道:
“......信不信由。
“老夫平生行事,光明正大,决不为此卑劣之举。”
“倒是汝曹操,无故兴兵犯境。”
“屠戮黎庶,发掘冢墓,神人共愤!”
“汝尚敢来质询老夫乎?”
曹操闻言,更加愤怒。
这陶谦分明是倒打一耙,把自己扮成了受害者。
他气得浑身发抖,回头看向众将,喝道:
“谁与吾擒此老贼!”
话音刚落,阵中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
“末将来也!”
只见典韦拍马舞戟,从阵中冲出,如同一座铁塔般向徐州军阵扑去。
典韦今日全身披挂,头戴铁盔,身披甲。
腰间插着十余柄小戟,手中两柄大铁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面如锅底,环眼圆睁,虬髯倒竖。
如同一尊怒目金刚,令人望而生畏。
徐州军中,先锋曹豹见典韦冲来,冷笑一声,回顾左右道:
“谁去擒此黑汉?”
话音未落,一将挺枪出马,乃是曹豹麾下偏将杜武。
此人武艺不弱,在徐州军中颇有名气。
他拍马舞枪,朝典韦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仅一合。
典韦大喝一声,右手大戟横扫,正中杜武的枪杆。
杜武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虎口剧痛,长枪脱手飞出。
他大惊失色,想要拨马逃走。
典韦左手大戟已至,一戟刺穿了他的胸膛。
杜武惨叫一声,翻身落马,当场毙命。
徐州军阵中,一片哗然。
曹豹脸色一变,咬牙道:
“好一个黑厮!谁再出战?”
又有二将齐声应道:
“末将来也!”
两人拍马出阵,一持长刀,一持铁矛,左右夹击典韦。
典韦毫无惧色,双戟左右遮拦,舞得密不透风。
那二将虽然武艺不弱,但在典韦面前,如同婴儿与壮汉搏斗,根本近不了身。
战不十合,典韦个破绽。
右手大戟猛地刺出,正中那持长刀将领的心窝。
那将惨叫一声,落马身亡。
另一将见状,心中胆怯,拨转马头便逃。
典韦冷笑一声,将左手大戟插在马鞍上,从腰间取下一柄小戟。
瞄准那选的后背,猛地提出。
那小戟如同流星赶月,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正中那将的后心。
那将在马上猛地一晃,扑倒在地,抽插了几下,便不动了。
阵前一片死寂。
片刻之间,典韦连斩三将,如入无人之境。
徐州军上下,无不骇然。
陶谦坐在车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的手微微顫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万万没有想到,曹操麾下竟有如此猛将。
“这………………这是何人?”
陶谦颤声问道。
军中有典韦同乡,认出他来,便主动介绍所道:
“使君,此人名叫典韦,力大无穷,双戟各重八十斤,有万夫不当之勇。”
陶谦咬牙道:
“勇則勇矣,不过一匹夫耳。”
“传令下去,全军压上,以多取胜!”
曹豹正要传令,忽见对面曹军阵中,曹操已举剑高呼:
“全军出击!”
战鼓声骤然响起,如同雷鸣,震天动地。
曹军将士齐声呐喊,如同山呼海啸,气势如虹。
夏侯惇、于禁、曹仁、曹洪、李典、乐进等将,各率本部兵马,如潮水般向徐州军涌来。
典韦一马当先,冲入徐州军阵中,双戟挥舞,所向披靡。
每一挥出,便有数人倒地。
他的铁甲上溅满了鲜血,面目狰狞,如同地狱中走出的恶魔。
徐州军虽然人数众多,但被典韦这猛将一冲,阵脚大乱。
再加上曹军全军压上,势不可挡。
徐州军抵挡不住,纷纷溃退。
曹豹连连喝止,却无济于事。
败兵如潮水般向后涌去,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陶谦见大势已去,只得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南逃。
曹操挥兵掩杀,追出三十余里。
斩首近万级,缴获辎重无数。
直到天色将晚,方才收兵。
这一战,徐州军元气大伤。
而曹操,則趁胜追击,连克十余城。
大军所过之处,
曹操心中对陶谦劫掠兖州一事耿耿于怀,便默许士兵劫掠百姓财物。
那些士兵见主帅默许,便肆无忌惮起来。
他们闯入民居,抢夺粮食财物,稍有反抗,便动辄杀人。
一时间,徐州百姓苦不堪言。
许多村庄被洗劫一空,田野里的庄稼被践踏殆尽。
更有甚者,一些士兵还发掘坟墓,盗取随葬的珍宝。
那些新旧冢,被刨得七零八落,尸骨散落一地,惨不忍睹。
有百姓跪在路旁,向过往的曹军乞求饶命,却被一脚踢开。
有老妇抱着孙儿,躲在破屋中瑟瑟发抖,却被闯进来的士兵抢走了仅存的一袋粮食。
有年轻女子被士兵抓住,惨遭凌辱。
随后被抛弃在路旁,生死不明。
整个徐州北部,变成了人间炼狱。
曹操坐在中军大帐中,翻看着各军送来的战报。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些劫掠之事有所不忍。
但一想起弟弟曹德的惨死,心中的恨意便压过了怜悯。
“陶谦造孽,苦了百姓。”
曹操喃喃道,“但吾若不如此,何以泄心头之恨?”
但就这一瞬间,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讨时的情景。
那时,他与孙羽并肩作战,共讨董卓。
孙羽曾对他说过一番话,至今记忆犹新。
“孟德兄,古今成大事者,莫不以民为本,以民为贵。”
“失民心者,纵有千军万马,亦不过冢中枯骨耳。
那时,他深以为然。
孙羽甚至不惜放弃追击董卓,也要先救士民。
那份侠义之举,曾让他大为感动。
可现在呢?
他在做什么?
他在纵兵劫掠,他在发掘坟墓,他在让无辜的百姓为陶谦的罪过付出代价。
曹操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帐帘掀开,戏志才走了进来。
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明眸透着几分睿智。
他向曹操拱手道:
“明公,在下有一言如鲠在喉。”
曹操睁开眼,道:“志才但说无妨。”
戏志才沉吟片刻,缓缓道:
“明公,志才闻近日军中劫掠频仍,乃至有发家之行者。”
“在下窃以为,此举甚为不妥。”
曹操默然不语。
戏志才复言:
“明公若欲取徐州,当广结徐州士民之心。
“今纵兵抄掠,残害百姓,只恐激起民怨。”
“届时徐州上下齐心,同仇敌忾,則愈难破矣。”
他顿了顿,又道:
“况明公起兵之初,以仁义为号,天下归心。”
“今若行此暴虐之举,岂非自毁干城?”
“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明公?”
曹操听着这番话,脑海中又浮现出孙羽的身影。
“孟德兄若以仁义待人,人必以仁义待我。”
“以暴虐行事,天下共弃之。”
那是孙羽当年在洛阳城外,与他分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曹操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他的心中,两种念头在激烈交锋。
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仁义道德。
一边是弟弟惨死的仇恨,一边是孙羽当年的劝诫。
他走了许久,忽然停下脚步。
转过身来,看向戏志才,缓缓道:
“志才,你说的对。”
戏志才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拱手道:
“明公英明。”
曹操又道:
“屠城之举,吾已罢之。”
“但陶谦杀吾幼弟,此仇不可不报。”
“传令下去,从今往后——”
“不得滥杀无辜,不得发掘坟墓,违者军法从事!”
戏志才道:“明公仁德。”
曹操摆摆手,叹道:
“非吾仁德,实是想起当年飞卿对吾所言。’
“古今成大事者,莫不以民为本。”
“吾若失民心,纵得徐州,亦不能守。
他顿了顿,又道:
“但陶谦,吾绝不轻饶。”
“待吾攻破下邳,定要灭他满门,以慰德弟在天之灵!”
戏志才知道曹操心意已决,不再多言,拱手退下。
下邳。
陶谦败退回城,狼狽不堪。
他坐在大厅中,面色灰败,双目失神。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锦袍,但袍角已被尘土染污,头上的高冠也歪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端起茶盏,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老夫.......老夫一世英名,今日毁于一旦。”
陶谦喃喃道,声音中充满了悔恨与不甘。
这时,曹豹大步走了进来,拱手道:
“使君,曹操大军已至城外,势头甚悦。”
“使君可再整兵马,与曹操决一死战!”
“末将愿率丹阳精兵,出城迎敌!”
陶谦摇摇头,道:
“曹将军,你不必说了。”
“老夫已看清楚了,曹操此人,非等闲之辈。”
“是老夫小瞧了他,以致有此大败。”
正在此时,一个文士匆匆走了进来,拱手道:
“使君,大事不好!”
陶谦心中一紧,问道:“何事惊慌?"
那文士道:“笮融.....笮融他...……”
陶谦急问:“笮融怎么了?”
文士道:
“笮融听闻曹操大军来犯,率领男女万余口,马匹三千,逃往广陵郡去了!”
陶谦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在座位上。
笮融,是他极为器重的心腹。
此人本是他的丹阳老乡。
早年信佛,广建寺庙,收容信徒,在徐州颇有势力。
陶谦看在老乡的份上,便任命他为下邳相。
负责督运广陵、下邳,彭城三郡的粮食。
此人每年搜刮的粮食数以万计,却只上交一小部分。
大部分都用来修建寺庙,供养僧侣。
陶谦对此心知肚明,但因为笮融能给他提供大量财力支持,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想此人竟如此忘恩负义,曹操大军尚未至,便率先逃跑。
陶谦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哭道:
“我获罪于天,致使徐州之民,受此大难!”
他抹了一把眼泪,看向曹豹,有气无力地道:
“曹将军,传令下去,紧闭城门,不得出战。”
“老夫......老夫要好好想想。”
曹豹心中不甘,但见陶谦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劝,只得拱手退下。
陶谦独自坐在大厅中,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一片凄凉。
他知道,曹操不会善罢甘休。
他知道,徐州将面临一场浩劫。
而他,也已无力回天。
谁能救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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