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却说徐州,下邳。
夏末秋初,天气渐渐转凉。
陶谦虽领徐州牧,但却已经老了。
陶谦今年已经六十了,头发花白,面容苍老。
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一般,深深浅浅,纵横交错。
他失去了年轻时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傲慢。
再也不复当年的英姿。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方豪杰。
他举孝廉出身,历任县县令,幽州刺史、议郎等职。
后来随左将军皇甫嵩征讨羌人,立下战功,被拜为徐州刺史。
那时他勤政爱民,刚正不阿,深得百姓爱戴。
可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渐渐变了。
他开始变得傲慢,变得刚愎自用,变得听不进逆耳忠言。
他不再亲理政事,而是将政务交给身边的亲信。
自己则沉溺于酒色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徐州之所以还能保持富庶,百姓还能安居乐业。
多亏了陈登、糜竺、赵昱等人的苦心经营。
陈登主管屯田,劝课农桑,兴修水利。
使得徐州连年丰收,谷米堆满了粮仓。
糜竺主管财政,开源节流,调度有方。
使得徐州府库充盈,不愁钱粮。
赵昱主管刑狱,秉公执法,断案如神。
使得徐州治安良好,百姓安居乐业。
这三人,是徐州的顶梁柱。
没有他们,徐州早就乱了。
可是,陶谦并不感激他们。
他反而觉得这些人碍手碍脚,处处与他作对。
因为陶谦知道这些徐州大族,怎么尽心尽力为他办事,其实是为了徐州。
而不是为了陶谦。
在这些本土豪族眼中,他陶谦始终是丹阳外来户。
尤其是赵昱,此人性格刚直,说话不知转弯。
常常当面顶撞陶谦,让陶谦下不来台。
陶谦心中不悦,便渐渐疏远了赵昱,不再重用他。
取而代之的,是曹宏等一帮奸谗小人。
这些人没有什么真才实学,但善于逢迎,会拍马屁。
他们见陶谦喜欢听好话,便天天在陶谦面前说好话,把陶谦哄得团团转。
陶谦一高兴,便将政务交给他们处理,自己乐得清闲。
这些人哪里懂得治国理政?
他们只知道中饱私囊,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他们一上台,徐州的刑罚便开始混乱,政事也开始腐败。
善良之人多受迫害,百姓生活受到严重影响,社会由此渐渐动乱起来。
更过分的是,陶谦还下令收捕诸寓士。
所谓寓士,就是从外地流亡到徐州的士人。
这些人有的是避难的,有的是求学的,有的是经商的。
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陶谦听信谗言,说这些人聚众谋反,便下令将他们全部抓起来,投入大牢。
一时间,徐州城内人心惶惶。
寓士们纷纷逃离徐州,有的躲进了深山,有的逃往了外地。
名士陈留人史坚元、陈郡人相仲华,都被迫逃窜江湖,流落他乡。
陈登隐隐感觉到了不对。
他找到父亲陈珪,将心中的忧虑一一道来。
陈珪听完儿子的话,沉默了片刻,挥着胡须,缓缓道:
“元龙,方今四海鼎沸,群雄竞起,人怀异图。”
“徐州虽称殷富,然四面受敌,处势甚艰。”
“陶恭祖春秋已高,忠言难入,公虽规谏,亦徒费唇舌耳。”
“以吾观之,我等但当全力保全徐州,静观天下之变,为分外之事。”
“当今之际,多作多失,不作者乃无所失也。”
陈登听了父亲的话,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陶谦已经听不进劝了,再劝只会自取其辱。
他叹了口气,拱手道:
“父亲教诲,孩儿记下了。”
从此,陈登便不再劝谏陶谦。
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事一概不问。
转眼到了秋天。
下邳城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姓网,名宣,下邳本地人。
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透着几分狡黠和狂妄。
他原是当地的一个地痞流氓,纠集了一帮无赖。
在乡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不知为何,此人忽然宣称自己是“天子”。
他聚众数千人,在城外搭起了一座高台,穿上了一件黄色的袍子。
戴上了一顶冕旒冠,大摇大摆地坐在台上,接受众人的朝拜。
他还让人写了一封诏书,派人送到陶谦府上,要陶谦承认他的天子身份。
徐州众人都觉得这个人脑子不好使,纷纷嗤之以鼻。
“一市井无赖,亦敢妄称天子?”
“真可谓癞蟆张口,好大口气!”
“此等宵小,正宜擒而诛之!”
“使君必不为之顾也。”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陶谦竟然对这个网宣产生了兴趣。
他坐在府中,手中拿着宣的诏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天子?”陶谦喃喃道,“呵呵,有意思。”
他想到了曹操。
曹操占据兖州,虎视徐州,是陶谦的心腹大患。
陶谦一直想找机会削弱曹操,苦于没有借口。
如今宣称天子,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他可以将宜作为棋子,让阅宣去骚扰兖州,消耗曹操的兵力。
等曹操和宣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宣失败了,他也可以将一切都推给宣,说自己毫不知情。
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陶谦当即秘密召见了宣。
宣走进大厅,大摇大摆,目中无人。
他穿着一身黄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冕冠,腰间的玉带歪歪斜斜。
看起来不伦不类,十分滑稽。
陶谦见到阙宣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站起身来,向宣拱手一礼,恭恭敬敬地道:
“臣陶谦,拜见陛下。”
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拜吓了一跳,随即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道:
“陶爱卿免礼!朕今日来,是想与爱卿商议一件大事。”
陶谦道:“陛下请说。”
阅宣道:“朕欲发兵攻取兖州,爱卿觉得如何?”
陶谦心中大喜,面上却故作沉吟,道:
“兖州乃曹操之地,此人奸诈狡猾,兵强马壮。”
“陛下若要攻取,还需从长计议。
宣不以为然地道:
“曹操算什么?朕是真命天子,天命所归,他敢挡朕的路?”
陶谦连忙道:
“......陛下圣明。”
“臣愿助陛下一臂之力,提供粮草军械,助陛下成就大业。”
阙宣大喜,道:
“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二人又密谈了片刻,宣便告辞离去。
陶谦站在门口,望着宣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没过多久,宣果然率军出发了。
他带着数千人马,浩浩荡荡地向兖州杀去。
这些人都是些乌合之众,没有什么战斗力。
但胜在人多势众,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首先攻入了泰山郡的华县和费县。
这两县的县令见贼兵势大,不敢抵抗,弃城而逃。
宣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两县,士气大振。
随后,宜又率军攻入任城。
任城是兖州的重镇,守军较多,城防坚固。
宣围攻了数日,未能攻克,反而损兵折将。
但他并不气馁,继续围攻,誓要拿下此城。
消息传到陈留,曹操又惊又怒。
他坐在大厅中,手中拿着战报,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如同喷火。
“阙宣?”曹操咬牙切齿地道,“此人是什么来头?”
“竟敢称天子?如今天子在北,他怎敢位?"
谋士戏志才上前道:
“明公,宣是下邳人,徐州陶谦治下。”
曹操听了,更加愤怒。
他一拍案几,猛地站起身来,怒道:
“陶谦!彼何以御下至此?”
“竟纵此辈僭号称尊,兴兵犯我兖州!”
戏志才道:
“明公,宣妄称天子,实跳梁小丑耳,不足为虑。”
“然其背后,恐有陶谦之影。”
曹操冷笑一声,道:
“孤岂不知?陶谦这个老匹夫,是想借宣之手削弱孤。”
“哼,他打错了算盘!”
两人都一眼识破了陶谦的诡计。
装什么大尾巴狼?
一个脑子不好使的地痞流氓,聚千人众侵犯兖州。
若没有你陶恭祖授意加支持,他怎会有如此胆量?
当即,曹操亲自率军迎击网宣。
曹操的军队虽然精良,但宣的人马众多。
而且曹操惊讶地发现,宣部队里面并非全部都是流氓混混。
里面居然掺杂了大量精兵。
是丹阳精兵!
丹阳精兵号称南方第一步兵。
他们从山地里出来,好武习战,单兵作战能力极强。
且占据了有利地形,双方在任城城外展开了一场激战。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双方死伤惨重,血流成河。
最终,曹操凭借精良的装备和高超的指挥,击败了宣。
宣大败,率残兵败将向西逃窜,狼狈不堪。
虽然击败了宣,但曹操心中并无多少喜悦。
这场战斗虽然赢了,却也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宣的人马虽然战斗力不强,但人数众多。
如同一坨屎,虽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却膈应人。
更让曹操愤怒的是,他怀疑陶谦在背后搞鬼。
不然宣哪来的丹阳精兵?
他当即命人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徐州,责问陶谦:
“宣乃汝徐州之民,何以管束不严。”
“竟纵其号称尊,兴兵犯我兖州?"
书信发出后,曹操便等着陶谦的回复。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曹操更加愤怒了。
就在宣败逃的路上,陶谦忽然派兵出击,截住了宣的残兵败将。
阙宣惊慌失措,大声喊道:
“使君,我等乃同盟也!君何故加兵于我?”
而这支截击网宣的部队不是旁人,正是陶谦的心腹嫡系将领曹豹。
他冷笑一声,道:
“逆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话落,一刀便将宣砍翻在地。
宣的部众见首领被杀,纷纷跪地求饶。
曹豹便将这些人收编,充实了自己的队伍。
自己的丹阳兵可不是白给的,这就是代价。
随后,陶谦派人回复曹操,说:
“阅宣此逆臣贼子,吾已为汝除之。”
“今无与汝相干矣。”
曹操收到回信,气得浑身发抖。
他并非傻子,一眼便看出这是陶谦的诡计——
先怂恿网宣侵犯兖州,消耗曹操的兵力,抢夺兖州的资源。
然后又贼喊捉贼,杀了宣,吞并他的部众。
从头到尾,陶谦都在幕后操纵,坐收渔翁之利。
更令曹操愤怒地是陶谦傲慢的态度。
话里话外,都未将曹操这个“阉宦”之后放在眼里。
而陶谦也确实有狂妄的资本。
单纯纸面实力上讲,陶谦就是河南实力最强的诸侯。
并且陶谦跟袁术还是同盟。
你说他怎会将曹操放在眼里?
“陶谦!”曹操咬牙切齿,将回信撕得粉碎,“你这个老匹夫,欺人太甚!”
他站起身来,在大厅中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双拳紧握。
戏志才上前道:
“曹公,陶谦如此相欺,若不稍加惩戒,恐天下人轻主公也。”
程昱却持不同的意见,说道:
“明公,徐州殷实富庶,户口繁盛,未可易图。”
“若遽然动兵,诚恐......”
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冷冷道:
“孤岂能被陶谦这般折辱?”
“若不征讨,孤还有何面目见天下人?”
他顿了顿,走到地图前,指着徐州的方向,沉声道:
“征讨陶谦,势在必行。”
“然则于其先,吾当迎归老父,以杜祸端。”
原来,曹操起兵之时,父亲曹嵩不愿跟随。
带着幼子曹德前往琅琊避难。
琅琊紧邻徐州,若曹操与陶谦开战。
只怕会殃及池鱼,害了父亲与弟弟的性命。
曹操当即召来心腹将领曹仁,吩咐道:
“君可速赴琅琊,迎归吾父及弟还兖。”
“此事万不可失,切记切记。”
曹仁拱手道:
“明公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曹操担心光靠曹仁一个不够,又给泰山太守应劭写信。
让他率领本部郡兵,前去接应曹嵩。
毕竟两地离得很近。
却说曹嵩当日接了曹操书信,展开细读。
见字里行间皆是思亲之情,又兼言兖州已定,可速来团聚。
曹嵩阅罢,老泪纵横,搁下竹简,仰天长叹道:
“吾儿孟德,自起兵以来,久违定省。”
“今既相召,老夫当携家小速往。”
当下便命家人收拾行装,准备起程。
曹嵩今年六十有余,生得身材矮。
他本是沛国谯县人,出身宦官之后。
因养父曹腾历仕四朝,权倾一时,家中颇有些积蓄。
后来曹操起兵讨董,他便带着幼子曹德避居琅琊,以避战乱。
如今曹操已领兖州牧,根基稳固,他才敢踏上归途。
但见府中上下忙作一团,婢女仆役奔走往来,搬箱抬柜,络绎不绝。
曹高拄着拐杖,站在廊下,指挥调度,声如洪钟:
“那一箱是老夫的朝服,仔细着些,莫要压坏了!”
“这些是给孙儿的玩物,放在车上显眼处,莫要颠碎了!”
“老夫的玉器呢?那可是天子所。”
“一件值几万金呢,千万带好!”
曹德站在一旁,看着这满院子的箱笼,忍不住劝道:
“父亲,此去兖州,路途不远,何须带这许多物事?”
曹嵩瞪了他一眼,道:
“汝年少,不知物力维艰。”
“这些东西,都是老夫多年积蓄,怎可轻易弃之?”
曹德不敢再言,只得垂手而立。
忙活了整整三日,方才收拾停当。
曹嵩点算一番,一家老小四十余人,从者百余人。
装车百余辆,浩浩荡荡,如同搬家一般。
那车辆一辆接一辆,排成一条长龙,车辙碾过黄土,扬起漫天尘土。
临行前,曹嵩又特意派人去寻了几个相熟的商家。
兑换了些许金银,藏在貼身衣物之中,以备不时之需。
曹德见了,笑道:
“父亲也小心,此去兖州,皆是大路。
“沿途皆有官军把守,有何可虑?”
曹嵩正色道:
“汝不知,当今乱世,盗贼蜂起,人心叵测。”
“慎行可得久安,此老夫平生所悟也。”
曹德唯唯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曹嵩便率着众人,离了琅琊,望兖州而去。
车队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车轮辘辘,马蹄得得,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曹嵩坐在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上,掀开车帘。
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山川,心中五味杂陈。
他在琅琊住了数年,虽非故土,却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气候风物。
如今要离开了,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
“也罢,”曹嵩喃喃道,“落叶归根,老夫终究是要回去的。”
车行数日,一路平安。
早有细作报入州府。
陶谦闻之,即聚众商议。
陶谦谓众人道:
“曹操之父曹嵩,今携家眷经过徐州,诸君以为如何?”
阶下一人挺身出列呼道:
“此天赐良机也!明公可速令人围住驿馆,将曹嵩老儿拿下,囚于城中。”
“然后遣使往兖州,勒令曹操割让五县,方许放回其父。
“若彼不从,便杀其父,彼必投鼠忌器。”
“此乃“挟父令子”之计也。”
众人视之,乃丹阳将曹豹也。
陶谦未及答,又一人摇首出列道:
“不可,万万不可!”
乃陈登也。
陈登到:
“前番宣自称天子,明公虽与之无涉,然曹操已怀恨在心,只是未暇加兵。
“今若再扣其父,曹操岂能甘休?”
“彼若兴兵来犯,徐州祸不远矣!”
曹豹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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