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节瑾与李逸对视一眼,毫不犹豫跟上。
身后,墨岩北压低声音急唤:“姑婆!镜渊需以‘真血’启门,且……且一旦踏入,非生即死,连您当年……”
“闭嘴。”青槐姑婆头也不回,枯瘦手指猛然按向水潭边缘一块凸起的墨色岩石。
轰隆——
水潭中央,潭水无声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向下螺旋延伸的幽深石阶,阶面湿滑,泛着幽蓝磷光,每一级台阶中央,都嵌着一枚缓缓旋转的微型铜齿轮。
“此阶名‘问心枢’。”青槐姑婆踏上第一级,声音回荡在空旷山腹,“每踏一级,心念所向,皆化实质杀机。四小姐,你若心中尚存半分犹疑,此刻便可止步。”
墨节瑾脚步未停,裙裾拂过冰凉石阶,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瑾儿此心,唯愿墨家子弟,再不必食树皮嚼观音土,再不必在寒冬里以体温暖着冻僵的稚子,再不必……看着同门饿毙于修补机关的半途。”
她踏上第二级。
石阶两侧,幻影骤生——无数瘦骨嶙峋的孩童蜷缩在漏风木屋中,啃食着混着泥沙的粗糠饼;墨家青年工匠咳着黑血,双手颤抖着在图纸上勾勒新的防御工事;一具具冰冷尸体被抬出洞口,草席裹身,连棺木都无……
墨节瑾眼眶发热,却挺直脊背,一步未停。
第三级。
幻影再变——三位姐姐身着素衣,立于烽火连天的城楼之上,手中长剑染血,脚下尸山如丘;她们回眸望来,唇瓣开合,无声道:“瑾儿,快走!别回来!”
墨节瑾喉头哽咽,泪水终于滑落,却抬手抹去,脚步愈发坚定。
李逸始终落后她半步,黑刀横于胸前,内气如江河奔涌,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微微扭曲,将一切幻象波动尽数隔绝。他目光沉静,只牢牢锁定墨节瑾的背影,仿佛她踏碎的是万千荆棘,而他,便是那永不坠落的磐石。
青槐姑婆踏上第十级时,身形忽然踉跄,左眼铜片剧烈震颤,发出刺耳嗡鸣。她猛地咳出一口暗红血沫,溅在幽蓝石阶上,瞬间蒸腾为灰白雾气。
“姑婆!”墨岩北惊呼。
“无妨。”她摆手,喘息粗重,“镜渊……反噬太重。守拙那孩子当年……咳……走了十三级,便吐血昏厥三日。”她艰难抬头,望向石阶尽头那团翻涌的幽暗雾气,“四小姐,你已踏过十一级……再往上,便是‘心魇’所化的真实杀机。若你撑不住,老身拼着油尽灯枯,亦会拉你回来。”
墨节瑾却已踏上第十二级。
刹那间,雾气翻涌如沸,无数条漆黑锁链自虚空暴射而出,链端并非钩刃,而是一张张扭曲哭嚎的人脸——正是那些饿毙工匠、冻死孩童、战死姐妹的面容!锁链缠向墨节瑾四肢,带着撕心裂肺的悲鸣与诅咒。
“瑾儿!”李逸低吼,黑刀欲斩。
“别动!”青槐姑婆厉喝,“此为‘心魇锁’,斩则愈烈!唯有直面本心,破其执念,方得解脱!”
墨节瑾闭目,泪水不止,却将巨子令紧紧贴于心口,声音穿透哭嚎,字字泣血:“我墨节瑾,愧对诸位同门!愧对墨家列祖!但今日起,我以血脉为誓——若不能带你们走出饥寒,我墨节瑾,宁随诸位同赴黄泉!”
轰——!
所有锁链人脸瞬间凝固,随即寸寸崩解,化为漫天灰烬。
第十三级,墨节瑾独自踏足。
石阶尽头,雾气豁然散开。
一座通体由暗金色金属铸就的玲珑宝塔,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塔高七层,每一层窗棂内,都有一盏幽蓝火焰无声燃烧。塔基之下,并非实地,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密齿轮构成的浩瀚星图,星图中心,一颗赤红核心正随着墨节瑾的心跳,一下、一下,搏动不息。
永动机关塔,心核所在。
青槐姑婆望着那赤红核心,声音苍凉:“守拙剜去三十七道隐脉,封印的,便是此核。如今,它已在衰竭边缘。若三日内无人续脉……”她看向墨节瑾,“塔毁,千机阵崩,山腹塌陷,湖水倒灌,此地所有人,尽数陪葬。”
墨节瑾凝望着那搏动微弱的赤红核心,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却无比决绝:“姑婆,守拙叔留下此局,是信我,能解开它。”
她转身,面向李逸,眸光清澈如初春湖水:“夫君,借你一刀。”
李逸毫不迟疑,双手奉上黑刀。
墨节瑾接过,刀锋轻划左手掌心,鲜血蜿蜒而下,滴落于巨子令表面。奇异的是,那血并未流淌,而是如活物般,顺着令牌上早已黯淡的隐脉纹路,急速游走、充盈!
七十二道隐脉,一道、两道……三十七道……直至第七十二道,尽数被温热的鲜血点亮,绽放出灼灼金芒!
“以吾血脉,重续断脉!”墨节瑾清叱,将染血的巨子令,高高举起,直指塔心赤核。
嗡——!
金芒如瀑,倾泻而下,瞬间包裹住那颗搏动微弱的赤红核心。
核心光芒暴涨,由赤转金,再由金转为纯粹无瑕的炽白!
整个山腹,随之剧烈一震。
天缝倾泻而下的光柱,骤然变得无比明亮,照亮每一寸角落。所有静默的铜傀儡眼眶内,幽蓝火焰尽数熄灭,代之以温和的暖黄微光。远处,传来无数工匠惊喜的呼喊:“塔……塔活了!”
青槐姑婆仰望着那重新焕发神采的永动机关塔,左眼铜片光芒大盛,映照着她满面纵横的老泪。她缓缓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如初生婴孩:“墨家……终有薪火相传矣。”
墨节瑾收起巨子令,掌心伤口竟已止血结痂。她伸出手,紧紧握住李逸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滚烫。
“夫君,”她望向那恢弘山腹,望向那些终于放下兵器、眼中重燃希望的墨家子弟,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回家吧。”
李逸反手将她冰凉的手完全裹入自己温热的掌心,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最终落回她含泪带笑的眼底,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好。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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