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才放心,小口咬下,酸甜汁水在舌尖迸开,清冽沁脾。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小猫,又将剩下半枚果子举高,朝崖顶轻轻晃了晃。
猴王喉头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似叹息,又似回应。它未再靠近,只静静伫立,直到二人身影消失于石阶尽头,才缓缓转身,带领猴群隐入浓翠林海。
石阶尽头,山势陡转,一条蜿蜒小径盘绕而上,直抵峰顶。此处雾气终于彻底散尽,天光如洗,远山叠翠,云海翻涌于脚下,恍若置身仙界。墨节瑾扶着铁链,脚步轻快许多,腹中微饿,却不再如先前那般空落难耐——方才那枚野果,竟似有奇效,胃里暖融融的,四肢百骸都泛起微醺般的轻盈。
“夫君,你看!”她忽然指向峰顶一侧,“那片石林……像不像姐姐们说过的‘九嶷阵’?”
李逸顺她手指望去。果然,峰顶平台边缘,九座形态各异的黑色巨石错落矗立,或如卧虎,或似昂龙,或若展翼之鹤,石面布满天然沟壑,形如古老符文,彼此遥相呼应,隐隐构成一种玄奥阵势。石阵中心,地面塌陷出一个幽深洞口,洞口边缘镶嵌着一圈青铜环,环上刻满细密云雷纹,正中央,赫然是一枚青铜兽首衔环,兽瞳镶嵌两粒幽蓝宝石,在日光下流转着冷冽微光。
“机关城入口。”墨节瑾声音轻颤,眼眶微热,“我们到了。”
李逸却未急着上前。他蹲身,指尖抚过洞口青铜环边缘一道细微划痕——那是新近留下的,痕迹锐利,绝非岁月所致。他眸色骤沉,抬手示意墨节瑾后退三步,自己则从物品栏中取出一把特制铜钥匙——这是出发前徐开亲手交予他的墨家信物,顶端铸着与洞口兽首完全一致的饕餮纹。
他持钥,对准兽首口中衔环,缓缓插入。
“咔哒。”
一声清脆机括咬合之音响起。
紧接着,是沉闷而悠长的“轰隆”声,仿佛地心深处传来巨兽苏醒的喘息。九座巨石微微震颤,石面沟壑中,竟有淡金色流光悄然亮起,如活物般游走交织,最终汇入洞口青铜环内。幽蓝宝石光芒暴涨,洞口黑黢黢的深处,似有无数齿轮咬合转动,层层叠叠,声如闷雷。
洞口缓缓下沉,露出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石壁上,一盏盏青铜灯盏自动燃起幽绿火焰,焰心跳跃,映照出墙壁上繁复的星图与运转轨迹图,线条精密如天工雕琢。
墨节瑾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绞紧李逸衣袖。
就在此时,阶梯最底层,阴影浓重之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石面的“吱呀”声。
李逸瞳孔骤缩,左手闪电般揽住墨节瑾腰身将其拉至身后,右手已握紧短匕,身形微蹲,全神戒备。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人。
玄色劲装,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如刀削,左颊一道浅白旧疤,自耳际斜贯至下颌。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提着一盏熄灭的青铜灯,灯罩上积满厚厚灰尘,显然久未使用。他目光扫过李逸,掠过墨节瑾,最终落在洞口那枚青铜兽首上,眼神复杂难辨,似悲悯,似疲惫,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黯淡。
“墨家……最后一位守门人。”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砾磨过铁器,“等你们,等了整整十七年。”
墨节瑾浑身剧震,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认得这张脸——幼时曾在墨家祠堂悬挂的祖师画像旁,见过同样冷峻的轮廓,只是画像中人年轻许多,眉宇间尚存三分意气。
李逸却未松懈,匕首依旧横于胸前,声音平静无波:“墨家守门人?既在此处,为何不早现身?”
那人苦笑,抬手抹去灯罩灰尘,露出底下一行小字:“墨氏血脉断绝,唯余孤灯一盏。待得真主携信物归,灯燃,门开,命终。”
他指尖轻轻叩击灯身,三声,清越如磬。
刹那间,洞口两侧青铜灯焰“腾”地暴涨,幽绿火焰升腾至半人高,火光映照下,那人面容竟如琉璃般透明,皮肤之下,隐约可见细密金线游走,织成网状脉络,正随着火焰明灭而明灭。
墨节瑾失声低呼:“傀儡术……活傀儡?!”
“不错。”那人坦然颔首,目光转向墨节瑾,声音柔和了些,“小姐不必惊惧。老奴本是墨家旁支,幼时资质愚钝,不得研习机关正术,只被选为‘守灯人’。十七年前,墨家遭劫,主脉尽数凋零,老奴奉命于此,以自身精血为引,熔炼百年玄铁为骨,灌注墨家秘传傀儡心法,化身为灯,镇守此门。灯不熄,门不开;灯燃尽,人即散。”
他摊开手掌,掌心那盏青铜灯,灯芯处一点幽火明明灭灭,火苗边缘,已悄然卷起灰白烟絮。
“老奴命不久矣。”他望着墨节瑾,眼中最后一丝晦暗终于被温柔取代,“小姐腹中血脉,乃墨家千年未断之薪火。此门之后,非宫非殿,乃墨家历代先贤心血所凝之‘万象藏经阁’。阁中藏有:《天工开物》残卷三百卷,《九章算术》墨家补遗十二篇,《考工记》失传七式,及……《墨经》原本。”
他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地:“请小姐,执掌墨家。”
墨节瑾怔怔望着他,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她想上前扶起,却被李逸轻轻按住肩头。李逸目光沉静,看向那盏将熄之灯:“守门人前辈,你以身为灯,十七年守此孤门,大恩不敢忘。但墨家薪火,不该由你以命续燃。”
他缓步上前,蹲身与守门人平视,自物品栏中取出一物——并非丹药,而是一小瓶琥珀色液体,瓶身标签上,赫然印着三个小字:防腐剂。
“此物名曰‘固元液’,取山中百种灵植精华,辅以秘法熬炼,可固气血,延生机,镇魂魄。”他语气诚恳,“前辈精血已耗七分,寻常丹药难救。此液虽非起死回生之神药,却可暂缓灯焰溃散之势,为你争取三月光阴。三月之内,我必寻遍天下奇药,配出真正续命之方。”
守门人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漾开真切波动。他凝视那小瓶,又抬眼看向李逸,久久不语,最终,喉头滚动,只低声一句:“……谢公子。”
李逸将小瓶递入他手中。守门人指尖微颤,接过,郑重收入怀中。他直起身,再无半分衰颓之态,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如炬:“老奴愿为引路人,带二位入阁。”
他转身,提灯迈步下行。幽绿灯火映照下,他身影投在石壁上,竟无半分晃动,凝如实质。
墨节瑾挽住李逸手臂,指尖冰凉,声音却带着破茧而出的坚定:“夫君,我们进去。”
李逸反手将她微凉的手裹入掌心,十指紧扣,迈步跟上那盏幽绿灯火。身后,洞口青铜兽首双瞳幽蓝光芒渐次熄灭,九座巨石流光隐没,唯余山风浩荡,吹过空寂峰顶,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万丈云海深处。
二郎与另一头巨狼,并未随行。它们静立洞口之外,如同两尊沉默的山岳守卫。而远处密林边缘,猴王伫立枝头,望着那幽深洞口,久久未动。它抬起爪子,轻轻碰了碰额头尚未拆下的纱布,又低头,看向自己那只被李逸亲手包扎、如今已结痂愈合的手掌。
山风拂过,林涛阵阵,仿佛天地都在屏息,静候一场尘封十七年的墨家薪火,重新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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