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方既白对何书桓说道,“我现在的身份是特高课第一系第四协从的调查小组的组长。”
“太好了。”何书桓闻言先是一愣,随之大喜,“不愧是六哥,没想到短短数月我再回沪上,六哥竟已成功打入日本...
方既白猛地坐直身子,烟卷在指间燃尽,烫得他指尖一颤,却浑然不觉。他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几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发毛,边角卷起,是他三年前从北平带出来的旧物。他翻到中间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微洇,上面用极细的蝇头小楷记着几行字:“雷米路田广日杂店,店主鲁家梅,化名‘翠鸟’,三七年冬接线,代号‘青竹’,单线联络,无备用据点,作息规律:晨六起,晚十闭店,逢周三、周六午后必赴霞飞路永安百货购针线布料,归途经福煦路菜场,逗留不超过十二分钟。”
他盯着“晚十闭店”四字,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对。
太不对了。
鲁家梅若真如记录所载,每日闭店后必收筐入内,绝无例外。他亲眼见过三次——一次是去年腊月廿三小年,自己假借买火柴踱步至店门口,见鲁家梅一手拎筐一手锁门;一次是除夕前夜,雪落得厚,他故意绕道去探,看见竹筐已妥帖搁在门内靠墙处,筐沿还搭着半截褪色蓝布帘;第三次是正月初一清晨,他早起巡查,筐在原位,只是换了新垫草,干爽整洁。
可今夜,那筐孤零零躺在门阶上,像被遗弃的骸骨。
不是疏忽。是断绝。
方既白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指腹能触到纸面下凸起的几道刻痕——那是他用指甲反复刮划留下的暗记,代表“异常信号”。他数了数,共七道。最近一道,是上月十九,对应鲁家梅突然改换进货渠道,由老东家换为一家新开的“恒昌酱园”,账目却未变动分毫。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生意调整,未深究。如今再想,那酱园老板姓周,籍贯宁波,但口音偏北,说话时左手总无意识摩挲袖口铜扣——而铜扣磨损程度,与特高课新配发的制式纽扣一模一样。
他起身,在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块怀表。表盖弹开,夜光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将表放回,转身从衣柜底层拖出一只旧皮箱,掀开盖子,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三样东西:一把拆解过的勃朗宁M1906手枪,油布包着;一叠浸过桐油的薄棉纸,边缘齐整;还有一支紫铜短笛,笛身刻着细密云纹,笛孔已被蜡封死。
他取过短笛,用指甲小心挑开笛尾一枚蜡粒,撬出藏于中空笛管内的微型胶卷。胶卷仅半寸长,卷得极紧,他不敢展开,只凭手感辨其厚度——比寻常情报胶卷略厚一分。这是“青竹”专用的加密传递方式,需用特定显影液浸泡十二小时,再置于暗房红灯下以放大镜逐帧判读。他本该明日一早送至法租界圣心医院地下室冲洗,可此刻,他盯着那截胶卷,忽然想起赵英士下午说过的话:“那人从未抨击党国,也从未媚日……一门心思过自己的日子。”
一门心思?
方既白冷笑一声,将胶卷塞回笛中,蜡封复原。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拉开第二层抽屉,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申报》剪报。那是正月初二刊登的“华北实业考察团抵沪”消息,通稿措辞浮夸,称其为“中日经济提携之里程碑”,末尾却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随团抵沪者,尚有前北洋财政厅副厅长庄哲腾先生,应帝国友人之邀,共商工矿振兴大计。”
庄哲腾。
甲八。
方既白指尖在“庄哲腾”三字上缓缓划过,停在“前北洋财政厅副厅长”八字上。他闭目,脑中浮现北洋档案馆旧卷——JS省财政厅民国十五年收支明细,庄哲腾签字笔迹刚劲如刀,而他任内最后一笔拨款,是拨给“青浦镇农垦合作社”的三万银元,用途栏写着:“购置美制约翰迪尔拖拉机五台,配套柴油及维修基金。”
青浦镇。
冷子秋。
方既白倏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青浦镇农垦合作社?他心头一跳,猛然记起武田裕次郎汇报时提过一句:“冷子秋自称青浦镇小老板,经营米铺。”而小野隆之揉搓小米时,布袋里装的正是青浦产的“金珠糯”。
冷子秋被捕时穿的那件灰布夹袄,肘部有两块补丁,右肩处绣着半朵褪色梅花——这不是青浦乡下人的手艺,而是苏州平江路“瑞蚨祥”定制绣品的暗标,专供本地士绅。而庄哲腾当年赴苏州视察水利,曾在此店定制过三件长衫。
两条线,一南一北,一个青浦米铺老板,一个JS财政副厅长,为何都绕不开青浦?又为何都与“小米”有关?
他霍然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卢修在隔壁房间轻咳一声,他脚步一顿,压低嗓音道:“卢兄,我出去趟,约了章组长谈事,怕是要晚些回来。”
“嗯。”卢修应得含糊,翻了个身。
方既白推门而出,夜风裹着湿冷扑面而来。他没骑车,步行穿过安庆路窄巷,拐进一条更暗的弄堂。弄堂尽头有扇锈蚀铁门,他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再敲两下。门内传来窸窣声,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随即“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手里捏着本《经济学人》英文版。他抬眼看了方既白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
方既白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屋内陈设朴素,一张榆木方桌,两把竹椅,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题跋处墨迹未干。年轻人倒了杯温水推过来,方既白没接,径直走到桌旁,从怀里掏出那支紫铜短笛,轻轻放在桌面中央。
“胶卷。”年轻人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冲洗。”方既白说,“但我想知道,青浦镇农垦合作社,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年轻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已变得锐利:“存在过。民国十四年注册,十五年春挂牌,十六年冬注销。注销理由是‘经营不善,资不抵债’。”
“注销文件呢?”
“原件在南京档案馆,副本……”年轻人顿了顿,“去年秋天,被一位姓周的学者借阅过三次。此人现为‘中日文化协会’顾问,住址——新亚大饭店五楼。”
方既白呼吸一滞。
“周顾问?”他问。
“周秉钧。”年轻人吐出三个字,“北平辅仁大学历史系毕业,抗战前专攻北洋财政史。”
方既白笑了,笑得极冷:“所以,庄哲腾当年批给青浦农垦社的三万银元,到底买了拖拉机,还是买了周秉钧的沉默?”
年轻人没答,只从书架顶层取下一本硬壳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铅字:“看这里。民国十六年十二月十八日,《申报》第十二版,一则简讯:‘青浦农垦社因故停业,社员遣散,设备转售予上海华兴机械公司。’”
“华兴机械?”方既白眉峰一跳,“谁的产业?”
“名义上是宁波商人王仲和,实际控股方……”年轻人指尖点了点册子空白处,“是满铁经济调查会,上海分部。”
方既白久久未语。窗外风声渐紧,梧桐枝桠刮过玻璃,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细爪在挠。
“冷子秋。”他忽然开口,“他被捕前,去过梁增亮家。”
“知道。”年轻人点头,“梁增亮是交通站外围,负责接应皖南来的药材。冷子秋递给他一包小米,说是青浦新收的,让他尝鲜。”
“小米?”方既白眼神一凛,“梁增亮有没有打开?”
“没有。”年轻人摇头,“他收下后就放进厨房米缸,当晚便被曹猛端走熬粥——曹猛胃寒,只喝小米粥。后来……”他声音沉下去,“曹猛死了。”
方既白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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