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许凤来了解到什么程度,怀疑到什么程度,有没有跟什么人说过?
他没办法去问,去求证,去确认。
因为一旦开口,就等于是变相承认了。
他没有把握,自己这么做之后,许凤来会是个什么态度。
她会不会报警,或者逼自己去自首?
他不敢保证,毕竟自己之前也逼她去自首。
万一她也大义灭亲呢?
这属于是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飞回来正中自己眉心了。
他苦思冥想,觉得自己错了。
本来顾念亲情,想着用冯金贵的死,来吓唬亲妈。
结果弄巧成拙,反而暴露了。
所以他才会形容杀冯金贵,是绕弯路了。
一条人命,在他这里,只不过是绕了个弯路。
然后,冯金贵当初说的那句“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弄死,哪怕是警察来了,都怀疑不到他头上那种”,浮现在了袁德明的脑海里。
他决定,拨乱反正!
原本他对弑母这种事还有几分犹豫,但现在,他已经有了不得不杀的理由了。
“你就没想过……………”周奕本来想说,你就没想过,许凤来根本没打算去举报你吗?
原本以为许凤来装病,只是为了躲冯金贵的姐姐找她招魂问凶手。
现在看来不止如此,还有用装病断绝和外人接触的可能,本质上就是为了包庇儿子。
但话说到一半,周奕突然就不想问了,因为没意义。
因为袁德明并不在乎人命,他只在乎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能大义灭亲,别人也可以。
只是全然忘了他的大义灭亲是建立在利己的前提之下的,而许凤来不是。
“所以你就想到了观测站里保存的钴60?”
“是,我以前代表我们县科委,去参加过相关培训,知道这类东西对人体的伤害有多大,而且一般情况下根本没人会想到。刚巧我们县科委下面就有。”
袁德明说,他去了趟观测站,确认了这东西还在里面。
而且他在查记录的时候,发现了漏洞,当时上面一共给了四块,但是最开始只给了三块,后面又补发了一块,所以记录上是比较乱的,也是后来移走时,王胜搞错的原因。
他本来是想利用这个漏洞,直接把多的那块偷出来,然后自己再把这第四块存在的记录给毁掉,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但亲临现场看过之后,他就发现,根本做不到,因为装钴60的铅罐,他根本搬不走。
除非他冒险,打开铅罐,只取走里面小小的金属棒。
但那也意味着,他自己也要搭进去。
他甚至想过,是不是找个借口,去向市里的研究所申请一套防辐射服。
可他总不能一路穿着防辐射服招摇过市,那比自投罗网还要蠢。
就在他束手无策,打算放弃,去找找别的办法时,他就发现了那个漏洞。
于是,就把那五颗芝麻粒大小的钴60钢珠给偷了出来,悄悄塞在了许凤来的床底下。
每天晚上,许凤来睡觉的时候,这些小玩意儿,就仿佛不停地给她拍着X光片一样。
许凤来也慢慢从假病,变成了真病。
许凤来的身体日渐憔悴,真正为此着急的人,只有袁宝福这个小叔子。
大儿子心里有气,根本懒得管,而且那阵子县城的店刚开,他的全部精力都在那边。
小儿子又一心想治她于死地。
袁宝福不是没给袁德明打过电话,表达担忧。
但袁德明每次都拿县医院检查没问题当借口。
后来是袁宝福没辙了,跑去镇上的服装店,找了袁德良的老婆说这事儿,袁德良老婆就给他打电话,袁德良又给弟弟打电话,兄弟两个才一起回的家。
袁德良的态度,没什么意外的,毕竟成长环境摆在那里了。
他说这个家,对他最好的人,是他奶奶。
然后是那个几乎已经想不起来长什么样的父亲袁宝庆。
他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就像一条风筝线,扯着他。
奶奶死了,他跟这个家就没多少关联了。
后来还是结婚生孩子后,他老婆劝他,他的态度才缓和了些。
所以都说有些人是丧偶式婚姻,他就相当于“孤儿式成长”。
一反常态的人,是袁德明。
虽然袁德明青少年时期确实叛逆过,对叔叔的管教有意见。
但袁德良再回忆起当天的情况,说确实觉得当时袁德明的反应很过激,说话很难听。
袁宝福一气之下,撒手不管,去找女儿了。
袁德良也没有多留,而是拿出两百块钱,对袁德明说:你要是打算送去医院呢,我肯定出钱,但我没空管,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家里就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俩。
许凤来显然不知道自己变成这样,是小儿子害的。
毕竟一个普通人的认知,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生病和一个很久没见面的人联系到一起。
许凤来有气无力地絮絮叨叨,一会儿说肯定是自己做了太多错事,惹得老天爷不高兴了,所以老天爷要惩罚她了。
一会儿又说是冯金贵来找她索命了,最近她天天晚上都在自己屋子里看见冯金贵的鬼魂,他就这么一直在那儿转圈。
这些话,或许是许凤来在自我忏悔。
可在袁德明听来,这些话都是危险信号。
因为许凤来能跟自己说,也就能跟别人说。
万一别人听到了,传出去,有人起疑心了怎么办?
所以许凤来最好马上就咽气。
可他并不知道,许凤来还要多久才会死,毕竟这玩意儿也没个公式可以去计算。
而且袁宝福现在是被气走了,可过两天他气又消了,又回来了呢。
自己不可能一直在这儿看着她,等她死。
到时候袁宝福回来了,自己张罗着找车把人送去市里的大医院,那可就麻烦了。
思来想去,他再次做出了一个丧尽天良的决定。
他把那五颗芝麻粒大小的钴60钢珠,混在粥里,分三天,亲手喂许凤来吃了下去。
体外照射,和摄入体内,那伤害程度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于是等袁宝福气消了,放心不下从女儿家回来的时候,许凤来基本上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没多久,许凤来就一命呜呼了。
这个结果,听得周奕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所以,那五粒钴60钢珠,最后是随许凤来的尸体一起火化了?”周奕问道。
袁德明点了点头:“是......”
“袁德明,你杀人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过你的老婆和儿子吗?”
没想到,袁德明听到这个问题,却只是冷笑了下。
“说出来可能挺混蛋的,我其实不爱我老婆,她长得也不好看,个子也矮。可那时候我没钱没背景没地位,我只能娶个这样普通的女人。”
“我以前喜欢过我们单位一个女同事,她长得很漂亮,眼睛大大的,皮肤也很白,腿还长。可人家根本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后来她嫁人了,嫁给了我们县水务局局长的儿子,同样的年纪,我还在给老家伙们端茶倒水跑腿,
人家就已经调到县里去了。”
“所以我恨啊,我恨为什么我不是局长的儿子,那样就没人敢看不起我了,那样我也能娶个那么漂亮的女人了。”
袁德明咬牙切齿地说:“可我不是,我他妈的是个寡妇的儿子,我还可能是这个寡妇跟野男人通奸生下来的野种!”
“放古代,她这样的女人是要浸猪笼的!所以他妈的我为什么不能恨她?我为什么不能杀她?”
见袁德明已经声嘶力竭了,周奕拍了拍桌子,呵斥他别大呼小叫。
袁德明抬起双手,胡乱地揉了揉自己的脸,揉得脸红红的。
他吸了吸鼻子:“对不住啊周警官,一不小心把藏在心里的委屈给说出来了。”
“至于儿子………………我这么努力地想往上爬,不就是为了以后让他能活得有尊严吗?”
“我以后可以给他铺路,让他不用端茶倒水成天拍别人马屁当狗腿子了,他还能娶个漂亮的老婆,他还可以......”
袁德明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周奕正用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的价值观,在别人眼里,多么的可笑。
“算了,不说了。”他摆摆手,“像你这种年纪轻轻就能在省厅当领导的天之骄子,是不会明白我们这种底层的小虫子有多难的。”
“你们这种人,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生下来就有背景,有人给你铺路,让你能够平步青云。除了这些,你们还有什么?你们有哪点比我强的?”袁德明吼道。
张金伦一听这话,急了,一拍桌子就要和他理论。
刚开口却被周奕给拦住了。
周奕冲他摇了摇头,淡定地说了一句:“我们是警察,不要和罪犯争论对错,那是对我们自己的侮辱。”
这句话,让张金伦冷静了下来。
也让袁德明瞬间愣在了那里,他张了张嘴想狡辩,最后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袁德明,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周奕的语气平直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他不需要向一个三观扭曲的杀人犯证明自己为什么年纪轻轻能进省厅,更不需要告诉他自己为此付出了多少次常人无法想象的危险。
夏虫不可语冰。
“没有了......”
周奕合上手里的文件夹,铁面无私地说:“那就,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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