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德明杀冯金贵的过程,并不复杂。
冯金贵在挖坟的时候,袁德明就悄悄出现了。
他本来打算趁对方不注意,来个措手不及,一击毙命的。
但结果踩到树叶,不小心被冯金贵发现了。
冯金贵吓得大喊是谁。
其实当时天很黑,如果他立刻躲起来的话,冯金贵可能会以为是什么动物。
但他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回了一句“是我”。
反应过来后,他才知道糟了。
于是赶紧解释,说自己是许大师的儿子,他们刚才见过。
他妈不放心,怕阴气太重会出事,所以让他来看看。
听了这话,冯金贵放下了戒备。
指着坟墓表示自己挖得差不多了,准备埋红绳了,埋完就差不多了。
袁德明假模假样地上去看了两眼,说再往下挖一点,现在有点浅。
冯金贵没多想,又动手挖了起来。
袁德明就随口问他,这事儿有没有让别人知道,他妈怕到时候会被人发现。
在得到冯金贵“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保证之后,袁德明悄悄绕到了冯金贵后面,摸出了锤子。
然后瞄准冯金贵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杀完人,他把冯金贵头下脚上的倒着拖进了挖开的坟里。
然后又把土给填上。
为了防止留下指纹,他去拿铁锹的时候,是拖了自己的外套,包住铁锹柄的。
做完这些后,他带着凶器,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跑了几里路之后,他找了个水沟,把锤子上的血迹给洗掉,又把偷来的布鞋给换下来,用自己的外套包着这两样东西继续跑。
他说自己跑了很久,后面实在走不动了,看见前面有个低矮的草棚,里面堆放了老乡土生火做饭用的秸秆。
他也顾不上脏,钻进去睡了一觉。
再一睁眼,天就已经蒙蒙亮了。
他就赶紧收拾了下,又跑了。
后面在附近找到了公交站,等来了首班车,然后又换了辆公交,才回到县城。
他小心翼翼地跑回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洗了把脸,把昨晚穿的衣服,连同那双布鞋和那把锤子,都装进袋子里藏了起来。
虽然那天上午他迟到了,而且整个人都无精打采、魂不守舍。
但单位里没人觉得奇怪,毕竟大家都知道他被人举报了,考察也停了,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他在县城又待了三天,才回家。
但他回家的时候,许凤来已经回村里了。
然后,吃晚饭的时候他从自己老婆那里听到了牛家村的命案,他装作很惊讶地问东问西。
后面陆续又从不同的人口中听到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各种谣言满天飞,越传越离谱。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隐隐有种很得意的感觉。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杰作”成了人们关注的热点,还是因为没人猜到是他干的而沾沾自喜。
当他用怯懦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奕对袁德明这个人的看法,瞬间就改变了。
上警校的时候,教犯罪学的老师,曾经上过一堂课,让周奕一直印象深刻。
那堂课老师的议题是:是不是所有杀人犯,骨子里都是漠视生命的。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行字之后,先让底下的同学们举手发言。
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各抒己见。
最后老师给出了总结,答案是:不是。
只有反社会人格、连环杀人,以及明确以杀人为目的而杀人的变态杀手,他们的内心才是漠视生命的,是扭曲的。
大量激情杀人、过失杀人、防卫过当和因各种长期纠纷矛盾产生的杀人行为,本质上是情绪失控,应急崩溃或绝境自保而选择杀人,日常并非完全漠视生命,这类杀人犯在杀人作案之后,往往会陷入极度恐惧、自责和悔恨之
中。
老师解释说,从人类的生理构造来说,正常人看到他人痛苦、濒死时,是会产生生理不适和心理不忍的,所以冲动犯罪时大脑会临时关闭人的共情能力,通过扭曲认知来合理化暴力行为。
但事后,大脑的本能功能会重启这种共情能力,因此凶手才会产生恐慌和愧疚等负面情绪。
所以以后你们在工作中如果接触到杀人犯,你们只要看他们到案之后的态度,就能确定这个人骨子里是不是一个漠视生命的人了。
事实证明,老师当年说的话是对的。
周奕接触了那么多杀人犯,参与过那么多案子,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各种犯罪动机。
但一个人骨子里,是否漠视生命,确实和其事后对杀人事实的态度,有直接关联。
袁德明用“得意、杰作、沾沾自喜”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杀害冯金贵这件事。
就已经说明了,他这个人的骨子里,其实极度漠视生命。
只不过他走的,一直是一条相对平稳的人生路线,导致他没有去做极端事情的机会。
后来在对他哥哥袁德良问话的时候,袁德良说了一件事,让他们窥见了一些袁德明骨子里的东西。
这件事就发生在破四舅的时候,许凤来因为被人举报,被抓起来关了几个月。
虽然那时候奶奶还在世,还有袁宝福这个叔叔偷偷接济,但当年实在太穷了,加上一些其他原因,兄弟俩很快就开始吃不饱饭了。
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眼冒金星。
然后有一天,袁德良发现弟弟不见了,哪儿都找不到人。
最后他在一条小河旁边,找到了蹲在地上的袁德明。
看样子,好像在吃东西。
他以为,是叔叔给弟弟偷偷塞了吃的,弟弟又在吃独食了,因为确实发生过这种事。
所以就很生气地冲了过去。
结果一拽袁德明,他一回头,把袁德良给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哇大叫着大喊“奶奶”,说“阿明疯了”。
因为袁德明,正在生啃一只死青蛙,满嘴是血。
袁德良那时候,其实已经十三四岁了,是个半大小子了,但还是被这件事吓得不轻,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得躲着这个弟弟走。
因为不光是袁德明吃死青蛙的样子,当时奶奶把袁德明的行为,归结为是被黄大仙给附体了,又是烧纸又是磕头,折腾了很久。
而且后来袁德明长大后,说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更加让他确信,弟弟当年确实是被什么东西给附体了。
关于这件事,周奕后来和陈严他们内部讨论过,最后四个人一致认为:这可能正是袁德明漠视生命,会杀人的根源所在。
当一个人饿到极点,茹毛饮血的时候,那他就只剩下兽性了。
这种兽性不是临时的,而是一种本能,是会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在他成年后,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人性褪去了,兽性又浮上了水面。
只是多年的历练,让原本茹毛饮血的野兽,变得更狡猾了。
因此,袁德明在交代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表露出对杀死冯金贵的愧疚和后悔。
他甚至还自我催眠,认为冯金贵是恶人,自己只是替天行道。
而当他发现,杀冯金贵这件事,并没有达到他预期目标的时候。
他用了几个体制内常用的字来形容这件事——走弯路了。
杀错人,只是“走弯路了”,足见他骨子里究竟有多冷血。
至于为什么会发现“走了弯路”,还得追溯到袁宝福带着许凤来去县医院看病那次。
杀人后,袁德明低调了很长一段时间,一方面是静观其变,看看风向,看看警察会不会找到自己。
另一方面,他也想让舆论再发酵一下,这样才能让许凤来感到害怕。
所以他一直在考虑,什么时候带老婆儿子回家吃个饭,顺便再借机“游说”一下母亲去自首。
本来这事儿他还挺着急的,但后面他发现,县纪委的工作效率,似乎很低。
自己都被举报一个月了,也就找自己谈了几次话,也没说要喊自己家属来配合调查。
所以他就又拖延了下。
直到那天接到了袁宝福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告诉他母亲病了,被自己骗来医院做检查了。
袁德明一听,顿时欣喜若狂。
说明自己的计划确实管用了,他妈这是被吓到生病了。
于是他赶紧跑去县医院,打算找机会乘胜追击。
在排队等检查的时候,他故意和袁宝福谈论起牛家村的案子,专挑危言耸听的传闻来说,就是想给自己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结果没想到,许凤来突然把袁宝福给支走了。
然后说自己没病,就是为了故意躲一些人才装的病。
这有点出乎袁德明的意料,同时也开始担心起来,因为他不确定是不是已经有人因为冯金贵的死,找过许凤来了。
他刚想开口试探,许凤来又说了一句话,瞬间把他惊出一身的冷汗。
许凤来说:“我身子虽然没病,可我心里有病啊。德明,你那天到底在哪里?”
许凤来的话,把袁德明吓了一跳,他本能地解释道:“我在县里上班啊。’
这里,就看出母子俩道行上的差距了。
许凤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还没说是哪天。”
就是这句话,袁德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那天跟踪冯金贵的事,可能被母亲发现了!
但他不敢问,那种做坏事被人揭穿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
更可怕的,是许凤来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然后,袁宝福就买完东西回来了。
母子之间的沉默,就像一道不断开裂的地缝,越来越深不见底。
从医院出来,回到单位后,袁德明说自己整个人的魂都像是丢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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