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有单膝跪在玉阶下,声音冷得像过火的刀锋,一桩一件地往外报:
赵廷瑞一族在吴县隐匿良田两千七百亩,放印子钱逼死佃户一十三口,家族管事常年与两淮盐商勾结,利用赵廷瑞在都察院的言官身份替盐商探听朝廷风向充当保护伞,历年分红高达白银十二万两。
抄家所得账目明细,与陈瑾当日在皇极殿上推演的天地账分毫不差。
万历咬着牙把那句“十二万两”在嘴里嚼了两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全是一个少年天子被欺骗之后翻涌上来的杀机:“朕的太仓银库一年才多少进项?他一个七品佥都御史,居然比朕还阔气。难怪当日在朝
堂上死咬着陈瑾不放,原来是怕赵家的财路给人断了。”
张居正适时往前踏了一步,躬身的弧度刚好,语气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皇上,赵廷瑞身为都察院言官,本当风闻言事纠察百官,却知法犯法贪赃枉法,更在朝堂上蒙蔽圣听构陷忠良。这等巨蠹若不严惩,国法
何在,新政又何以推行?”
万历猛地站起身,小手一挥,声音斩钉截铁:“朕之前就说过,若陈瑾所言属实,诛赵廷瑞三族。君无戏言,传朕旨意,赵廷瑞欺君罔上贪赃枉法,罪无可恕,即刻押赴西市斩立决。其苏州吴县赵氏一族夷三族,家产全数充
公,填补两淮盐课亏空。”
“夷三族”三个字一落地,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分。
就连见惯了生死的张居正和张学颜,听到这个极刑也不由得心头震了一下。
大明开国以来除了太祖、成祖两朝,已经很少动用这等大刑了。
可张居正没有劝,张学颜也没有。他们都需要赵廷瑞这颗血淋淋的人头,去敲打江南那些还在观望的利益集团。
圣旨还没正式明发,风声却已经刮进了翰林院。
翰林院这地方,品级不高,分量却极重。
这里的人全是科举杀出来的精英,自认是天下读书人的良心,也是旧党与江南士绅在朝堂上天然的传声筒。
此刻编检大厅里茶盏被重重顿在桌上的脆响和激愤的争吵搅成了一锅粥。
侍读学士赵用贤把茶盏往桌上一砸,胡须气得直抖,说荒唐,简直是暴政!赵廷瑞纵然有罪,可他是都察院言官,风闻言事是他的本分。我朝祖制不杀言官,如今皇上不仅要杀他,还要夷三族,这是何等残酷!此例一开以后
谁还敢在朝堂上进言。
立刻有人接上话头,说赵大人所言极是,赵廷瑞贪墨之事不过是锦衣卫一面之词,谁知是不是屈打成招。分明是张首辅为了推行一条鞭法和考成法借题发挥党同伐异。
又有人把矛头转向了陈瑾,说更可恨的是那个叫陈瑾的黄口孺子,一个连乡试都没考过的白衣秀才,竟敢在朝堂上大放厥词,用什么妖法图表蛊惑圣听,如今还在户部设算学机要室,让铜臭气玷污朝堂。张居正重用这等小
人,简直斯文扫地。
赵用贤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圈大厅里那些义愤填膺的面孔,把声音压得沉甸甸的,说诸位同僚,国家养士两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赵廷瑞不能杀,三族更不能夷,否则江南士绅寒心,天下读书人寒心。我等即刻联名上疏
伏阙求情,若皇上不允,便长跪午门之外,以死进谏。
同去,同去。大厅里应声四起,几十名翰林清流挽起袖子研墨铺纸,满脸都是那种甘愿以身殉道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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