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昨夜,周广派人送了封信来。信上说,若你肯以‘肃清叛党’为名,诛杀陈厢主、庞仪民,并将沈悠然以‘勾结辽东’之罪押赴京师——他便奏请朝廷,立你为北靖王世子,许你与蕴儿完婚。”
裴微怔住,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干涩、破碎,像绷断的弓弦:“……他竟敢?”
“有何不敢?”周蕴转过身,目光如刀,“他算准了你宁可割肉饲鹰,也不愿见周蕴流一滴泪。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忽而逼近,一字一顿,“若李长渊真是被周广所害,你今日提刀斩向陈厢主的脖子,明日挥剑劈开庞仪民的胸膛,后日……是不是也要亲手绞死那个在雪地里为你捂过手、在病榻前为你熬过药的周蕴?”
裴微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怕死,是怕自己真会变成那柄被权欲淬毒的刀——砍向所有挡路的人,最后砍向自己心尖上最软的一块肉。
“姨娘……”他声音哽在喉咙里,“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周蕴的声音忽然轻了,像一片雪落在他肩头,“所以,我才带你来这儿。”
她弯腰,将那乌木匣子捧起,放入他颤抖的手中:“李长渊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没烧完。你慢慢看。看完了,若还想护周家,便去西山坳第三棵歪脖松下,挖出他埋的第二匣——那里有周广勾结户部的凭据,有陈厢主通敌的密语本,有庞仪民伪造军令的印泥。若你还想护沈悠然……”她停顿片刻,指尖点了点匣子,“就带着它,去保州府衙击鼓鸣冤。状告周广、陈厢主、庞仪民——谋害亲王,祸乱八镇。”
裴微捧着匣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仰起脸,眼眶赤红:“那……蕴妹妹呢?”
周蕴凝视着他,良久,伸手拂去他眉间一点雪沫,动作轻得像拂去一只蝶翼上的霜:“她若恨你,便随她恨。她若信你,便随她信。可裴微,你得先信你自己——信你跪在这儿,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活成个人。”
风突然大了,撞得窗棂嗡嗡作响。炭盆里爆出一粒火星,“噼啪”一声脆响。
裴微抱着乌木匣,一步步退出院子。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落在他肩头,融成水,渗进衣领。他没打伞,也没回头。身后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暖光,也隔绝了那尊供了十年的佛龛——龛里没有菩萨,只有一幅泛黄的画像:少年周蕴执笔绘梅,旁边题着两行小楷:“梅骨何须争春色,雪魄自可立乾坤。”
他忽然想起幼时,周蕴教他握笔。他手抖,墨溅到纸上。她不呵斥,只用帕子蘸了温水,一遍遍擦净他手背的墨迹,说:“笔要稳,心要空。空了,才能容下天地;稳了,才能写出筋骨。”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来路。裴微站在王府高墙下,望着远处沈悠然住的西跨院。窗纸透出昏黄的光,像一颗悬着的心。
他低头,打开乌木匣。
焦黑的信纸展开,字迹残缺,却仍能辨出最后一行:
“……若吾身死,勿查凶手。唯望澈兄持此信,携蕴妹远遁江南。八镇已腐,唯余汝二人,尚存三分干净骨。”
雪落满肩,裴微闭上眼。
他忽然明白了李长渊为何至死不揭穿周广——不是宽恕,是绝望。绝望到宁愿把唯一的干净,托付给一个可能被权柄腐蚀的少年。
可此刻,那少年正站在雪里,掌心被匣角硌出血痕,却笑出了声。
干净?他早没了。
可骨……还在。
他猛地转身,踏雪疾行,直奔西山坳。靴子踩进积雪深处,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像一柄钝刀,终于劈开了十年淤积的寒冰。
远处,周蕴立在门后,透过窗缝静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玄色身影彻底融进雪幕,她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心口位置——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铜牌,上面铸着“北靖”二字,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铜牌之下,心跳沉稳有力。
一如当年她接过王府虎符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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