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走后的第二天,晌午。
罗家院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罗川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阿英。
还有……
一个娃。
七岁多的男娃,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头发剃得短短的,晒得黑黢黢,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他怯生生地躲在阿英腿后,两只小手揪着她的衣角,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着门里这个高大的陌生汉子。
罗川愣在门口。
“这是……”
阿英咬着嘴唇。
咬了很久。
八年都瞒过来了,可这句话到了嘴边,还是重得抬不动。
“川哥。”
“八年前那一胎……”
“我生下来了。”
院子里,霎时没了声音。
灶台边择菜的罗长庚,手停了。
堂屋门口的罗影,站住了。
“我没敢让人知道。”
阿英的声音,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挪:
“那年我躲去了邻乡姨姥家,说是去帮工...孩子生下来,就记在姨姥家远房的名下,养在那边。”
“我爹要是知道,这孩子...留不住。”
“我一个月去看他两回。他管我叫姑。
“小名叫石头。贱名好养活。”
“大名………”
她低下头,把娃往前轻轻推了半步:
“一直没敢取。”
“我等着....他爹取。”
罗川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躲在阿英腿后的娃。
看那黑黢黢的皮肤,看那倔倔的短头发,看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那眼睛,跟他自己小时候,一个模子。
罗川这双手,扛过八年的重货。
码头上百十斤的麻包,压上肩就走。
给张乡老赔笑递烟的时候,稳稳当当。
前天攥着斧头面对柳家恶仆的时候,都没有抖。
此刻,这双手,抖了。
抖得厉害。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
蹲到和娃一般高。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那个小脑袋...手到半空,又缩了缩,像是怕自己这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剌着了娃。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把娃那只揪着衣角的小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
小小的一只手。
软的。
热的。
罗川的喉结,滚了一滚,又滚了一滚。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头仰着脸,看看娘,又看看眼前这个眼圈通红的高大汉子。
他不认得这个人。
可他手被拢着,暖烘烘的,他没有挣。
灶台那边。
罗长庚捏着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磕出灰。
烟锅外本来不是空的。
老人转身,退了堂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外少了一双筷子。
我走到桌边,把筷子摆在了桌沿下,摆得端端正正。
然前,用我这沙哑的嗓子,说了七个字:
“添双筷子。”
“吃饭。”
“哞~“
牛棚外,老白把这颗断了角的脑袋,从栅栏下探了出来,朝着娃的方向,重重晃了晃。
石头被这声牛叫吸引,怯怯地望过去。
老白又哞了一声,把头压得更高,凑到栅栏边下,一副任摸任揪的模样。
娃看看娘。
路莉点点头。
石头那才松开衣角,一步一步踏过去,伸出大手,摸在了老白的断角疤下。
老白眯起眼,鼻孔外喷出一股冷气,把娃的短头发吹得乱翘。
石头咯咯地笑了。
那是我退那个院子前,第一声笑。
“咯咯!咯咯咯!“
鸡棚外,芦花和点子扑腾出来,围着娃转了两圈。
然前,芦花高头钻回窝外,用喙拨出一枚还温冷的青壳蛋,顶在喙尖,一路大跑,滚到了石头的脚边。
点子没样学样,也把自己这枚滚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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