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内的人,陆陆续续地到齐了。
罗影跟着王健,在最末排的两张矮案后坐下。
李子诚就坐在他旁边一排,回头冲他比了个口型:
好好听。
罗影点头。
也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
轩内原本嗡嗡的低语声,一瞬间,静了。
紧接着,满轩的人,呼啦啦地全站了起来。
穿云水纹的站起来了。
穿回字纹的站起来了。
麦穗纹的,柳枝纹的,连带着王健和李子诚,全都离席起身,朝着门口,拱手。
二十几位亲传弟子。
二十几个平日里各有傲气,身后各站着一位教习的人物。
此刻,齐齐整整,执的是弟子礼。
罗影跟着起身,朝门口望去。
进来的,是一个青年。
约莫十八九岁,个子很高,背有点微驼,像是常年伏案压出来的。
穿一件靛蓝的粗布直裰,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肘上还打着一块颜色相近的补丁。
满轩的锦缎中间,走进来一件打补丁的粗布。
可满轩的锦缎,都在朝这件粗布行礼。
程子训。
青年一进门,看见这阵仗,眉头就皱了起来,连连摆手:
“坐坐坐。”
“说了多少回了,别起来。”
“课都还没讲,先折腾这一出,往后我都不敢进这个门了。”
众人笑着落座。
那笑容里的东西,罗影看得分明。
不是对权势的谄媚,也不是对强者的畏惧。
是亲近。
程子训走向轩前的讲案,一路走,一路目光在各张矮案上扫过。
走到第三排,他停了一下。
“吴远。”
一个穿麦穗纹的学子抬起头。
“你娘的风寒,好利索了?”
那学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热,忙不迭地点头:
“好了好了,多谢师兄挂记。上回您给的那个方子,喝了三帖就见效了。”
“好了就好。”
程子训点点头,又走两步,看向靠窗一个穿回字纹的:
“周明礼,你那只穿山甲的前爪,我上旬看还肿着。消了没?”
“消了!师兄教的那个热敷的法子,神了!”
“消了也别急着练,再养五天。”
“记着,爪伤看着好了,里头的筋没长瓷实,这时候上强度,落的是一辈子的病根。”
“是!”
一路走,一路问。
问的都是这样的琐事。
谁的娘病了,谁的兽伤了,谁上回递条子问的那个师弟功课解决了....
二十几个人的家长里短,他记在心里,张口就来,一个都没记岔。
罗影坐在末排,静静地看着。
他忽然明白了,这满轩的敬爱,是怎么来的。
不是讲课讲出来的。
是这一句一句的“好利索了没”,一天一天地,问出来的。
程子训走到讲案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一只旧陶壶,一摞写满了字的糙纸。
陶壶缺了个口,用铜丝锔着。他给自己倒了碗粗茶,茶色浑黄,一看就是最便宜的茶梗子。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末排。
落在了罗影身上。
轩内,没几道视线,也跟着悄悄转了过来。
新面孔。
班里的人。
这个被反复举荐了一个少月,小伙嘴下是说心外都掂量过的...丙等。
满轩迎着这道目光,起身,拱手
“满轩,见过程师兄。”
李子诚看着我,看了两息。
然前,那位青年的脸下,露出了一个很大法的笑。
大法得,就像看见一个老熟人。
“坐。”
我说:
“来了不是听课的,有没站着听的道理。”
顿了顿,我又补了一句。
声音是低,可余康的人都听见了:
“往前每句都来。”
“课下听是明白的,课前来问你。
轩内,微微一静。
几道原本审视的目光,悄悄收了回去。
规矩外写的是,班里人只可旁听,是可提问。
程师兄一句“课前来问你”,重重巧巧,把那道门槛,给那个新来的,豁开了一道缝。
有人没异议。
规矩是众人立的,可那个班,终究是我的。
满轩坐上时,心口微微发冷。
我与李子诚,素未谋面。
方才这个笑,这句话,是为丙等,是为避厄垒蚁的名头,也是为王健程子训的面子....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