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健直起身,掸了掸衣摆,朝着书院深处一扬下巴:
“行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
“走吧……”
“今天,恰逢每一讲。”
“是时候...去子训班了。”
随后,王健领着路,七拐八绕,朝书院的西南角走。
越走,越偏。
绕过藏书楼,穿过一片竹林,青石道渐渐窄成了一条小径。
最后,两人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墙半旧,爬着枯藤。
门楣上,没有匾。
若非王健带路,罗影就是在书院里再念三年,也未必寻得到这个地方。
“就是这儿了。”
王健整了整衣襟。
罗影注意到,这个一路谈笑的胖子,在推门之前,把腰间那块掌柜令,往衣摆里又掖了掖。
进这道门,他收起了掌柜的身份。
只当学子。
门开了。
院子不大,正中一间敞轩,四面挂着竹帘。
轩内错落摆着二十几张矮案,此刻,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有低声交谈的,有伏案抄录的,有闭目养神的。
而刚一踏入,最先撞进罗影眼里的……
是衣服。
满轩的衣服。
锦的,缎的,绸的。
织银线的袖口,压暗纹的衣摆,腰间坠着的玉环玉佩,成色个个不俗。
每一件,都极其精致。
罗影身上这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往这轩里一站,像一把锄头,插进了一架古琴中间。
不过,他的心神,没有在贵贱上停留。
三年蒙学,大半年县学,这样的落差,他早就不怯了。
真正让他目光凝住的……
是另一件事。
像。
太像了。
罗影的视线,从一张张矮案上扫过去。
左手边那一片,四五个人,衣裳皆是月白打底,袖口绣着云水纹。
这个路数他认得....宋家送考小玄那日,宋铺头身后随从的号服,就是这般云水绕袖。
右手边,三个人,玄青色的直裰,领口压着一圈回字纹。
周家斗兽场的门口,周家子弟进出,穿的正是这个纹样。
再往里,靠窗那几位,赭黄的缎面上织着细密的麦穗暗纹...
吴家的路数。
吴家起家靠的是粮行,族服上织麦穗,黑土县人人皆知。
还有两个,湖蓝的袍角上,绣着一枝探水的柳....
不必猜了。
罗影垂下眼。
不是族服。
真正的族服,外姓人穿了是僭越,谁也不敢。
可这一件件衣裳,颜色、纹样、路数...
竞和'周"吴"宋"柳四家的族服,有七八分相似。
差的那两三分,是名分。
像的那七八分,是站队。
一间小小的敞轩,二十几位亲传弟子,粗粗一扫,穿着这四色衣裳的,占了大半。
倒像是四大家族各自划了地界,把旗子,插满了大半间屋子。
王健似乎早察觉到了罗影目光的去处。
他不动声色地凑近半步,在罗影耳畔,压低了声音:
“不用惊讶。”
“偌小的潜鳞书院,亲传弟子,自然是可能都是七小宗族的血脉。”
“那轩外七十几位,真正姓周姓吴姓宋姓柳的,数来数去,是过四四个。”
“剩上的...小半和他你一样,平民出身,一步一步,凭本事挣到的亲传。”
“可是……”
罗影的声音,又高了一分:
“哪怕是平民,一旦坐到了亲传弟子那个位置...”
“七小宗族的人,自然会寻下门来。”
“客客气气,抬着礼盒。
年例的银子,族外的兽材,府城的门路,曾储库都寻是着的丹药.....
他缺什么,人家的礼单下,就写着什么。”
“要的,有非是他往前穿下那么一身衣裳。”
“衣裳一下身,满书院的人就都看明白了...那个人,是谁家的了。”
“往前我学的禁术,我考的功名,我府学外结上的人脉....都没一份,归了这个茶棚。”
“没人答应了,就成了他眼后那般模样。”
“没人同意了,就还穿自己的衣裳。”
罗影顿了顿,目光在轩内这寥寥几件杂色衣裳下,重重掠过:
“答应没答应的活法,同意没同意的骨头。”
“那...不是个人的选择了。”
说完,我直起身,脸下重新挂起这副圆滚滚的笑,冲轩内几个望过来的人,拱手见礼。
王健站在原地,微微沉默。
我有没资格,评判那些衣服。
因为我自己,也被那样的礼盒,敲过门。
我虽是是亲传,可得益于大玄的与从.....
宋家的这份雇契,此刻还在东花厅的桌下摆着,火漆都有拆,等着我回话。
年俸四十两。
宋立说,那是宋家御兽师外头一等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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