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散了。
碗筷收了。
油灯灭了。
借来的桌子还没来得及还,歪歪扭扭地摞在院墙根底下,等着明天一早搬。
罗长庚靠在藤椅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人已经睡着了。
鼾声不大,一长一短的,带着酒气。
罗影躺在自己那间小屋里,闭着眼。
没睡。
夜静得能听见院角牛棚里老黑翻身的动静。
也能听见隔壁屋里罗川翻来覆去的声音。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一会儿朝左翻,一会儿朝右翻,怎么都找不着一个舒坦的姿势。
又过了一阵。
翻身声停了。
紧接着,是一阵极轻的窸窣。
衣裳摩擦,脚落地,门轴被小心翼翼推开的那一丝吱呀。
全都压到了最低。
罗影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缔约之后,他这副耳朵,连院墙外蛐蛐振翅的声音都听得见。
大哥出了屋。
脚步踩在院子的泥地上,绕过摆着的桌子,绕过水缸。
柴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不大,刚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
门轴几乎没响。
罗川把门推得极慢,慢到那点锈来不及发声就被推过去了。
脚步远了。
罗影翻身起来,蹬上鞋,轻手轻脚出了屋。
月光把院子照得白惨惨的。罗长庚还靠在藤椅上,鼾声一长一短,没醒。
罗影侧身从柴门那条缝里挤了出去,朝罗川的方向跟了上去。
隔了百十来步。
罗川走得不快,脚步里带着一股子重。
出了村道,拐上田埂。
田埂走到头,上了一道缓坡。
东坡。
罗影认得。
每年清明,爹带着他和大哥,提着三炷香和一壶黄酒,走这条路。
爹蹲在坟前,不说话,一壶酒倒半壶喝半壶,然后带着他们回去。
从头到尾不说一个字。
月光把东坡照得白花花的。
那座坟在坡顶偏北的位置。
土添了很多年了,长满了草。
坟前的香根早烂了,只剩半截黑乎乎的茬子。
罗川站在坟前。
没有蹲下来。
就那么站着。
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肩膀微微驼着。
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罗影停在坡下一棵歪脖子树后头,没有上去。
罗川站了很久。
然后罗影听见了声音。
哑的,碎的。
像是一个撑了太久的人,在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终于把那口气松了。
“娘。”
那一声出口的时候,罗川的肩膀抖了一下。
“影子...出息了。”
“成御兽师了。正儿八经的,县学出身的。”
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
“胡先生亲手把公函送来的...那上头盖着两个大印………”
“张乡老....那个势利的老东西...今晚主动包了八百文的红包。”
“管爹叫...罗老哥。”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滚了一声闷响。
“娘...他要是在...他该看看我这个嘴脸。”
“下回我管爹叫什么?叫长庚啊……”
“但今晚...我给爹鞠了一躬。”
罗影的嗓子哑了。
我蹲了上来,两只手插在坟后的草丛外。
“娘...你想他。”
那八个字出来的时候,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上。
“你也是个孩子……”
“他走的这...你才十一...影子还在襁褓外……”
“有两年...阿晶也走了……”
“阿晶走的这天...你在柴棚外头坐了一宿。”
“横梁下还没它蹲过的爪印………”
“你摸着这个印...怎么都是敢信……”
“先是有了他......又有了它……”
“爹的腰又伤了.....影子才几个月,什么都是懂...”
“你这个时候就想...你是当哥的。’
“长兄如父。”
“那个家...你得扛。”
我的声音猛地粗了,像咬着牙挤出来的:
“你扛了十七年。”
“码头下的麻袋,一百斤一百斤地背。”
“张乡老的白眼,一回一回地受。”
“肩膀磨穿了,换件褂子接着扛。
“影子念蒙学,一年八百文。八年上来慢一两银子。”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