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长庚叼着旱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着张乡老。
那双被烟雾熏了半辈子的眼睛里,翻了一下,又平了。
他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冷着脸不接。
只是把旱烟取下来,在扶手上磕了磕灰。
“坐。”
一个字。
这个字,搁在以前,他是说不出来的。
张乡老来他家,他得站起来迎。
今晚,他坐着,说了这个字。
张乡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搁在了桌角。
红纸叠得规规矩矩,四个角压得平整,拿一根细麻绳系着。
“一点心意。影子出了这么大的出息,全村跟着沾光。”
罗长庚没有伸手去拿。
张乡老也没催。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端着粗碗。
过了一阵,罗长庚把手伸了出去,拿起那个红纸包。
掂了掂。
八百文。
他掂得出来。
罗长庚养了四十九年的定力,在这一掂之下,眼皮还是跳了一下。
八百文是什么概念。
他家老黑撞断了角凑出来的全部束脩,六两银。六千文。
这一个红包,顶了全家家底的一成还多。
租张乡老的牛,花了四百文,而如今...他包了八百文。
他没有当面拆。
乡下人的规矩,红包不当面点。
他把红纸包搁在了椅子扶手上。重新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想起了一桩事。
就在十来天前。
罗川去张乡老家租牛。
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径直扛着锄头下了地。
罗长庚没在场。
可罗川的脸色,他看了二十四年了。
哪一种青是气的,哪一种青是忍的,他分得清。
那天的青,是忍出来的。
他没有问。
问了,罗川就得说。
说了,就是把那口咽下去的血再吐出来看一回。
可他心里头清楚。
张乡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大概是什么路数。
他跟张乡老打了半辈子交道。
精明,势利,账算得比谁都清。
可精明归精明,不害人。势利归势利,有底线。
这样的人,你恨不起来。
可你也暖不着。
他给你的每一分好,都是算过的。
就像今晚这八百文。
掂着是沉甸甸的情分。
翻过来看,情分底下垫着一笔账。
一个出了御兽师的人家,值得交好。值多少?八百文。不多不少。
还有那声“罗老哥”。
三个字的成本,比八百文还低。
可份量,比八百文还重。
罗长庚把这笔账看得透透的。
可他没有半分不快。
世道就是这样。
你穷的时候,人家的好是施舍。
你阔了,人家的好才叫情分。
施舍和情分,没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区别只在他自己站在哪儿。
今晚,我站的地方,跟十天后是一样了。
所以张乡老叫我“罗老哥”了。
所以四百文了。
所以这只【镇宅猫】有带来了。
罗长庚抽着烟,面下什么都有没。
我在心外头,安安静静地。
是苦了。
院子另一头。
灯影照是太到的墙根底上。
刘瘸子拄着拐,靠在这儿,端着一碗酒。
张婶是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我旁边,拿手肘碰了碰我的胳膊。
嗓门压得极高:
“老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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