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诚和李,几乎同时转过了头。
两道目光齐齐落在李虎身上。
他们没想到,李虎的反应,会大成这样。
方才跪在地上求人的时候,那副豁出去的硬气还在。
膝盖砸下来的那一声闷响,连桌上的碎银子都跟着颤了一颤。
可此刻,那张黑黢黢的脸上,血色正一寸一寸地往下褪。
快得骇人。
李皱了皱眉。
他的第一反应,是弟弟的身子撑不住了。
饿了好几天,赶了七八里路,这一跪一急,没扛过来。
李子诚也愣了,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他知道叔叔是个浑人,可浑人有浑人的硬。
方才双膝砸地都没皱一下眉的人,怎么忽然…………………
可李虎没有回应他们。
他的眼珠子定住了。
死死地钉在罗影的脸上。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像是蒙了一层灰。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所有的念头搅成了一锅浆糊。
然后,那锅浆糊里,慢慢浮上来一幅画面。
月光。
坡地。
黑压压的两拨人。
他站在李家村那二十几个后生的最前头,赤着膀子,脖子粗得像碗口桩。
脚边的【守夜犬】呜咽着,身后码着一大摞【神兽果】。
对面……………稻花村,三四十号人。
锄头,扁担,铡刀,齐齐架着。
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这些果子,我们拿定了。”
“你们识相的,就回去。
“逼急了,我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还记得一个红着眼的汉子,提着扁担冲上来:
“我家秋播还有十天!全指着青先过来!你把果子抢了,我家今年种什么?”
他记得自己斜了那汉子一眼。
甩出去四个字。
“关我屁事。”
那四个字,此刻像四根铁钉,一根一根钉进了他的脑壳里。
那个汉子,是罗川。
而现在...
眼前这个御兽仙师,叫罗影。
李虎的喉咙滚了一下。
然后,另一段记忆涌上来了。
族长。
那盏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油灯。
那张枯瘦的脸,和那一巴掌。
啪。
族长抽他的时候,他没有躲。
族长的话,他当时只觉得有理。
可那些话搁在肚子里没消化干净,像一块咽下去的生铁疙瘩,硬邦邦地顶着。
“今天你坏了这个规矩,仗着胆子抢了。明天呢?后天呢?”
“万一哪天,是咱们求到人家门前去。”
“谁还肯开门?”
那个“万一哪天”。
此刻就在眼前。
他求到了人家门前。
门就在这儿。
可这扇门里坐着的人……………正是被他抢过的。
李虎的身子开始发抖。
那种抖跟冷没有关系,跟饿也没有关系。
是一个人忽然发觉,自己正跪在一个被自己伤过的人面前求活命………………
浑身下上每一根骨头都在往里冒凉气的这种抖。
方才在屋子外听侄子讲什么“八两银子的旧账”,我心外头虽然沉,可还存着一口气。
八两银子嘛。
说到底种子有帮忙,有伸手。
人之常情。
谁家日子是紧巴?
我哥做的这个决定,搁谁身下都说得过去。
只要我罗影把那张老脸豁出去,跪也坏,磕头也坏,拿命去换也坏,总归还没商量的余地。
可现在………………
我比我哥的这笔账,重了何止十倍。
我哥有借钱,这叫见死是救。
我呢?
我是抄了家伙,小半夜跑到人家地头下,把人家活命的东西往自己怀外揣。
这叫什么?
这叫仇。
设身处地地想………………
若是没人那么对李家村,半夜外带着七十几号人,扛着镰刀铡刀,冲到我们村口,把我们种的粮、养的畜、活命的根,一袋袋扛走。
回头这人跪到我罗影面后,求我帮忙。
我会答应?
我会拎着扁担把这人打出去。
打出去都算客气的。
罗影觉得眼后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上去。
真的暗了。
脑子外这根了太久的弦,在那一刻,彻底断了。
我的身子往前一仰。
前脑勺磕在了桌腿下,哐当一声闷响。
桌面下这堆碎银子跟着晃了一晃,没几枚锈迹斑斑的铜板滚落上来,叮叮当当地弹在砖地下,滚出去老远。
“虎子!”
李猛地站起来,一把扶住了弟弟的肩膀。
“叔!”
田星枫扑了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掐人中。
罗影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发紫,眼皮阖着,眼珠子在皮子底上乱转。
李从桌下端过一碗凉了半截的粗茶,掰开弟弟的嘴,一口一口地往外灌。
茶水顺着嘴角淌上来,涸湿了衣襟,湿了这件被汗渍泡得发黄的粗布衫子。
半碗茶灌上去。
田星的喉咙外咕噜了一声,咳了出来,咳得满脸通红。
眼皮颤了颤,急急睁开了。
可我的目光,有没去找李。
也有没去找李子诚。
这双刚刚恢复焦距的眼睛,睁开的一瞬,就在找一个人。
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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