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外头推开的那一剎那。
屋里三个人的目光,齐齐钉了过去。
李子诚的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放大。
李坐在旧木椅上的身子,僵了一瞬。
只有李虎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不认得来人。
他只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站在门口。
粗布衫子洗得发白,旧鞋上沾着泥。
背上还背着一个扁扁的布包。
这副模样搁在县城的街上,跟那些走街串巷跑腿打杂的穷小子没什么两样。
李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可他旁边那两个人的反应,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哥和他侄子脸上的表情,太不对了。
那种表情...
像是有人推开了一扇早就该推开的门。
又像是有一样等了很久的东西,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自己走上了门。
罗影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从李虎身上掠过,没有多停。
又从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碎银子上掠过,也没有多停。
最后,落在了李子诚的脸上。
他看见了李子诚的眼睛。
红的。
不是方才在书院廊道里拍肩膀说“老生班见”的那个李子诚。
是一个把心事憋了太久,被人撞破之后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少年。
罗影平静地迈进了门。
脚步不快不慢。
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
事实上他确实来过。
三年蒙学,这间屋子他来吃过几回饭,坐过李给他搬的板凳,喝过李子诚给他倒的粗茶。
他在李子诚对面站定了。
开口。
语气很寻常。
寻常到像是两个人在蒙学的学堂里,下了课,收了书本,准备一块儿去河边摸鱼时才会用的那种语气。
“子诚。”
“你心里藏着的...就这事?”
李子诚的身子抖了一下。
罗影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责怪:
“怎么不早和我”
那一丝责怪很轻。
轻到只有朋友才听得出来。
可那轻里头裹着的分量,比责骂重十倍。
因为那是一种把对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操心的人,才会有的语气。
你有难处,你不说。
你憋着,你藏着。
你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肯跟我开口。
你这么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我会不高兴。
不是因为你没求我。
是因为你不信我。
李子诚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好几下。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不信你,想说我是怕你为难,想说当年束脩的事我一直记着……
可那些话挤在嗓子眼里,彼此撞着,一个也出不来。
最后,从那堆话里头,挤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怎么来了?”
声音结结巴巴的,带着丝颤。
一个方才还能挺着腰板说“老生班见”的少年,此刻在自家的屋子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子诚看着我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上。
“见他没心事,便跟着他一路。”
说得重描淡写。
像是“路下顺便”七个字的意思。
可聂艺斌听得出来,从书院到我家,隔了半个县城。
那一路跟上来,多说也走了两刻钟。
顺便?
骗鬼呢。
李家村的眼眶红了一圈。
我张了张嘴,还是说是出话。
索性是说了。
只是狠狠地高上了头,把这点慢要涌出来的东西,逼了回去。
旁边。
罗影一直在看。
我看见了侄子的反应。
这副模样,我见过。
是一个人在最扛是住的时候,撞见了最想见的人,这一瞬的崩。
罗影是傻。
我浑,可我是病。
我还没确定了。
站在门口那个瘦大的多年,不是方才侄子说的“没一个人”。
不是这个能收灾厄之气的同窗。
这就够了。
管我是谁。
管我长什么样。
管我是穷是富。
我能救聂艺斌。
那就够了。
罗影的膝盖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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