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周至育种中心。樊德宝戴着橡胶手套,在温室里弯腰剪除一株红阳猕猴桃幼苗的徒长枝。他动作极轻,剪刀尖端只触到嫩茎表皮,汁液渗出如泪珠。张清明端着记录板站在旁边,忽然低声道:“樊老师,刚收到王董短信。”
樊德宝直起身,额上汗珠滚落进衣领:“说啥?”
“他说,马驹桥惠民店的冰红茶,今天上午起,每卖出一瓶,就往咱们苗圃捐一株红阳嫁接苗。”张清明念完,忍不住笑,“还说,等这批苗成活率超过九成,他就亲自来剪第一根枝条。”
樊德宝怔住,手套上沾着的绿汁缓缓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慢慢摘下手套,用毛巾擦净双手,又仔细擦了擦剪刀刃口。窗外,初升的太阳正越过秦岭山脉,将万道金光泼洒在连绵起伏的猕猴桃苗圃上——那些新生的嫩芽顶着露珠,在光里泛着近乎透明的翠色。
“走。”樊德宝把剪刀插进工具包侧袋,声音比往常更沉,“去冷库,把去年存的红阳母本穗条全拿出来。王董既然要剪第一根枝,咱们就得备好最壮实的接穗。”
张清明跟在他身后快步穿过走廊,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倾泻而下,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冷库厚重的银色钢门前。门开处寒气涌出,白雾弥漫中,樊德宝伸手探入恒温1℃的冷藏架,指尖拂过一捆捆用铝箔纸包裹的穗条——那是红阳猕猴桃的血脉,是三年伏案的图纸,是苍溪研究站被退回的经费申请表,更是此刻马驹桥便利店货架上,那瓶冰红茶瓶身折射出的、倔强不灭的光。
而在西安城东某栋老式居民楼里,林卫东正坐在厨房小凳上剥蒜。蒜皮簌簌落下,沾满他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垢。收音机里播放着秦腔《斩单童》,高亢唱腔撞在水泥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搪瓷缸里的凉白开微微晃动。他忽然停下动作,盯着缸底沉淀的几粒蒜末,想起昨天杨成才打来的电话——声音冷得像铁:“分局党委刚下的文,你调离铁路系统,去西咸新区管委会报到。编制转事业岗,工资按科员定。明天上午九点,别迟到。”
他没问为什么。有些事不用问,比如王延光在西安待了三天,比如杨成才当晚就飞去了安康。他剥完最后一瓣蒜,把蒜瓣扔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爆响,白烟腾起,瞬间模糊了他脸上纵横的皱纹。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油星和蒜泥,却摸到眼角湿漉漉的一片。
此时,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厅。王延光拖着行李箱穿过接机人流,腕表指针指向上午十点零七分。他没看手机,却准确停在一棵绿植旁——那里站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左手拎着藤编提篮,篮沿露出半截新鲜翠绿的香椿芽。女人抬头望来,目光相接刹那,王延光笑了,那笑意从眼尾纹路里漫出来,像春水初涨,无声无息却满溢生机。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带着江南梅雨季的微润。
“嗯。”王延光把行李箱轻轻推到她脚边,从提篮里拈起一根香椿,“今年头茬?”
“凌晨四点摘的,就等着你尝鲜。”她指尖拂过他西装袖口一道细微褶皱,像抚平一段被风揉皱的时光,“听说马驹桥的事了?”
王延光点头,将香椿芽放进嘴里,清苦微辛的汁水在舌尖迸开,紧接着是悠长回甘。“旭日升那边,应该快坐不住了。”
“我倒觉得,”她提起篮子,转身走向出口,风衣下摆划出利落弧线,“你该担心的不是旭日升,而是西咸新区。林卫东今天报到,他们新成立的农业发展局,局长空缺三个月了。”
王延光脚步微顿,随即跟上。玻璃门外,长安街方向驶来一辆黑色轿车,车顶天线在日光下闪出一点银光,像一枚未拆封的印章,静静等待盖下。
“那就等他盖。”王延光说,声音融进春日浩荡的风里,“秦巴的田,从来不怕多一双靴子踩进去。”
风掠过两人肩头,卷起几片早樱花瓣,打着旋儿飘向远处——那里,周至的猕猴桃苗圃正沐着朝阳舒展新叶,廊坊的灌装线持续轰鸣,而西咸新区管委会大楼崭新的玻璃幕墙,正将整片天空切割成无数棱镜,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方向奔涌而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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