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鸿确实很好奇秦巴农业会如何做这场培训,便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跟着杨振一起返回丰阳县,旁观秦巴农业一年一度的干部培训。
自从早期请来青岛海尔、步步高的专家过来给公司职工上课,此后公司每年都...
王延光站在苗圃边缘,脚边是刚翻松的褐色泥土,混着初春微凉的湿气,沁进他那双磨得发亮的旧皮鞋里。他没动,只是静静听着樊德宝说话,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嫁接的红阳幼苗——嫩芽蜷曲如拳,叶脉尚淡,却已隐隐透出红心猕猴桃特有的青中泛紫的底色。张清明蹲在第三行苗旁,用游标卡尺量着新抽枝条的节间长度,指尖沾着泥,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2.3cm”“萌芽率87%”“腋芽饱满度Ⅲ级”……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去年冬天低温持续时间比往年长十七天,”樊德宝忽然压低声音,从保温箱里取出三支密封试管,“这是从海拔1200米、1500米、1800米三个试验点采的花药,做低温胁迫后离体培养。结果你猜怎么着?1800米点的花粉活力衰减最慢,但畸形率反而高了4.6%。”他顿了顿,把试管放进王延光手里,“我们怀疑不是温度本身的问题,是昼夜温差拉得太大,导致花药发育期细胞分裂不同步。”
王延光没急着答话,只把试管对着阳光端详。玻璃管壁凝着细小水珠,里面悬浮的淡黄色花粉在光线下泛着微芒。他忽然想起昨夜杨成才酒桌上说的另一件事:“建武哥,你们记者站前两天是不是发了篇稿子,叫《秦巴山深处的‘冰柜’》?”杨建武当时正夹着最后一块酱牛肉,含糊应道:“哦,那个啊,是我带实习生跑的。周至冷库扩建,把原计划建在县城西边的冷链中心改到山沟里去了,理由是‘节约耕地’。”王延光当时没多问,此刻看着樊德宝冻得发红的耳垂和指甲缝里的黑泥,心头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冷链中心挪到山沟,离育种基地近了三十公里,可那片山坳连条像样的砂石路都没有。
“樊老师,”他拧开保温箱盖子,一股冷雾扑面而来,“冷库二期图纸我看过,预留了两百平米恒温操作间。如果把这里改造成组培实验室,加装光照培养架和超净工作台,你们能不能把花药培养、胚 rescue 这些关键步骤全搬进去?”
樊德宝手里的嫁接刀“当啷”掉在苗床上。他弯腰捡起,刀刃上还沾着半截未剪断的韧皮,声音有点发颤:“王总,组培对无菌要求……”
“周至县医院新建的检验科,去年通过了省里二级生物安全认证。”王延光从公文包抽出一叠文件,纸页边缘已被反复翻阅磨得起毛,“这是我让魏红林连夜整理的。冷链中心电力系统独立双回路,备用发电机功率够带十台超净台;湿度控制系统精度±2%,比咱们公司总部实验室还高0.5个百分点。”
张清明猛地抬头,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个墨点:“王总,您是说……把分子标记辅助选择平台也建过去?”
“不光是平台。”王延光把文件推到樊德宝面前,食指停在某页右下角的红色印章上——那是西安交通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的鲜红印鉴,“交大农学院答应派三位博士驻点,其中两位专攻猕猴桃抗性基因定位。他们带来的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下周就运抵周至。”
苗圃突然静得只剩风掠过嫩叶的沙沙声。樊德宝盯着印章看了足足十秒,喉结上下滚动:“王总,这得多少钱?”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王延光笑了笑,弯腰从苗床边拾起一根掉落的嫁接枝,随手掐去顶端嫩芽,“你只管告诉我,要是有了这套设备,红阳的溃疡病抗性筛选周期能缩多少?”
“至少一年半!”樊德宝脱口而出,随即又摇头,“不,是两年。原来要等三年田间观察期,现在用分子标记,第一年就能筛出携带PsaR抗性基因的单株,第二年就可以做砧木嫁接验证。”他忽然攥紧那把嫁接刀,刀柄木纹深深嵌进掌心,“王总,您知道为什么新西兰人搞海沃德花了三十年?因为他们没有中国人的基建速度,更没有……”他抬眼望向远处山脊线上若隐若现的冷链中心钢架,“没有能在三个月里把冷库变成实验室的人。”
王延光没接话,只把那截嫁接枝插进身旁湿润的泥土里。动作很轻,却让樊德宝瞳孔骤然收缩——那是红阳母本的硬枝扦插,成活率向来不足三成。“试试看。”王延光拍了拍手上的土,“樊老师,你教实习生时总说,嫁接是门骗树的艺术。可咱们今天要骗的,是时间。”
正午的日头爬上山梁,把苗圃晒得暖烘烘的。王延光没去镇上吃饭,就坐在育种中心临时搭的竹棚下,听张清明念实验日志。樊德宝蹲在棚角修理一台老式离心机,螺丝刀撬开锈蚀的机壳时,几粒褐色粉末簌簌落下。“这台还是八三年买的,”他头也不抬,“当年从西北农林借来的,电机绕组都重绕过三次。”
“修好它。”王延光突然说。
樊德宝手一顿:“王总?”
“修好它,然后贴上标签:‘1983号见证者’。”王延光望着棚外那片正在喷灌的幼苗,“等将来红阳大面积推广那天,把它捐给农科院博物馆。就写——‘此机参与培育中国首个自主知识产权红心猕猴桃品种’。”
竹棚顶上悬着的马口铁水壶咕嘟作响。张清明读到“4月7日,人工授粉第17批次,雄株S-203与红阳杂交组合坐果率提升至68.5%”时,樊德宝终于直起身。他摘下沾满油污的手套,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搪瓷缸,倒了半杯浓茶。茶汤褐红,浮着细密泡沫——是丰阳特产的茯砖茶,发酵得恰到好处的菌花香混着竹棚外飘来的泥土腥气,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其实……”樊德宝吹了吹热气,“有件事一直没敢跟您提。”他指了指远处山坳,“冷链中心二期工程队昨天挖断了三条地下引水渠,现在育种基地的灌溉水压不够。实习生们半夜打着手电筒,用塑料桶从山涧舀水浇苗。”
王延光没说话,只接过搪瓷缸抿了一口。茶汤苦涩里回甘,像极了去年冬天他站在魔芋良种田埂上尝的那口霜降后新挖的魔芋汁。那时也是这样,冻得手指发僵,可舌尖泛起的清甜却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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