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张清明猛地抬头,“但我们去年在安康石泉租下的千亩试验田,地下暗河网密布,水位常年稳定在地表以下1.2米——那地方,简直就是为它量身定制的。”
王延光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晨光汹涌而入,照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也照亮他侧脸紧绷的下颌线:“那就把石泉基地,升级为秦巴魔芋核心繁育中心。所有‘秦芋六号’种芋,必须经石泉基地统一扩繁、分级、检疫,再配送至各合作基地。谁敢私自引种,取消年度补贴资格。”
他转身时,目光如刀锋扫过全场:“告诉农户,今年起,‘秦芋六号’收购价每吨加三百。但——”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两声,“必须使用我们配套的滴灌系统。设备由公司垫资安装,五年内从收购款里分期扣回。愿意的,签补充协议;不愿意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温和下来,“那就继续种‘秦芋三号’,价格照旧。”
散会后,张清明追到电梯口,犹豫片刻才开口:“王董,石泉基地的滴灌设备,成本比市场价高出17%……”
王延光按住电梯按钮,金属门缓缓合拢前,他隔着缝隙望向张清明:“清明,你记得苍溪姜力扬当年怎么死的吗?”
张清明一怔。
“他不是死在病床上,”王延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平静得令人心悸,“是死在审计组进驻前夜,自己把办公室钥匙扔进了汉江。因为他挪用了三十七万科研经费,买了一辆桑塔纳。”
电梯门彻底闭合。张清明站在原地,掌心全是冷汗。他忽然明白了——那套高价滴灌系统,根本不是为了节水,而是为了把每一滴水、每一克肥料、每一次灌溉,都刻进秦巴农业的数字账本里。从此以后,农户种什么、何时种、施多少肥,都将不再是秘密。
下午三点,王延光独自驱车前往城郊的秦巴农业职工疗养院。这里原是铁路局废弃的休养所,去年被公司整体盘下,翻新后专供一线科研人员短期休整。推开302号房门时,樊德宝正趴在窗台,用放大镜观察一株盆栽猕猴桃的新梢生长点。
“王董?”樊德宝慌忙直起身,放大镜差点滑落,“您咋亲自来了?这……这地儿太简陋。”
“简陋?”王延光环顾四周——实木地板、双层真空玻璃、独立卫浴,床头柜上还摆着刚送来的鲜榨猕猴桃汁,“比我在苍溪住的土坯房强十倍。”
樊德宝挠挠头,耳根发红。王延光走到窗边,接过放大镜,凝视叶腋处那点鹅黄嫩芽:“你昨天说,红阳猕猴桃的花芽分化临界期,在五月二十日前后?”
“对!误差不超过三天。”樊德宝立刻挺直腰板,“我们已在周至、眉县、户县设了十二个观测点,每天专人记录气温、湿度、日照时长,就等这个窗口期。”
王延光把放大镜还给他,忽然问:“如果今年五月连续阴雨,花芽分化受阻,你怎么办?”
樊德宝一愣,随即脱口而出:“那就人工补光!用LED植物灯,调控光周期——不过……”他声音渐弱,“设备费用太高,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咱们没那么多预算。”樊德宝苦笑,“去年申报的专项经费,卡在省科技厅没批下来。”
王延光沉默片刻,从西装内袋掏出支票簿,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撕下递给樊德宝:“五十万。明天打到育种中心账上。用途不限——买灯、雇人、甚至请西北农林的教授来现场指导,都行。”
樊德宝双手发颤,支票纸边几乎要被捏碎:“王董,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王延光望着窗外漫山遍野的猕猴桃藤架,新绿如浪,一直涌到天边,“樊老师,真正的规矩,是让花芽在该分化的时候,一分不差地分化出来。其它的……”他笑了笑,“都是纸。”
暮色四合时,王延光离开疗养院。车行至半山腰,他让司机停车。远处,渭河平原灯火如星,近处,疗养院后山的猕猴桃试验田里,几盏太阳能补光灯刚刚亮起,幽蓝微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明明灭灭,像大地深处悄然睁开的眼睛。
他摇下车窗,初夏晚风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后视镜里,自己的面容被路灯染成暖黄,而镜中更深的阴影处,仿佛有无数个自己正静静伫立——苍溪县农机站里满手油污的青年,周至苗圃里蹲在泥地嫁接的农技员,京城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企业家……所有身影重叠交融,最终凝成此刻车窗倒影里,那个右手指腹正无意识摩挲虎口旧疤的男人。
手机在口袋震动。王延光没接,任它响了七声后归于寂静。他知道是谁——杨成才打来的。林卫东的事,该有个结果了。
他抬手关上车窗,隔绝了风,也隔绝了所有未及响起的铃声。车子重新启动,碾过碎石路,驶向城市灯火深处。后视镜里,那几盏幽蓝的补光灯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一片浩瀚的黑暗,却固执地亮着,亮着,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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