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习惯,比指纹更难伪造。
她折返时撞见唐智凯匆匆下楼,领带歪着,公文包夹在腋下,看见她立马问:“小冯!杨总说什么了?”
“他说……”冯小菜喘匀气,一字一句,“凶手不是一个人。”
唐智凯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意思是,罗小虎他们进山那天,不止有一双脚印朝着斜坡走。”冯小菜抬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还有另一双脚印,一直跟在他们影子里。”
技术队办公室里,詹荣晶正用游标卡尺量一枚足迹边缘的裂纹宽度。谭耀菊靠在窗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望着墙上那幅野狗岭手绘地图,忽然问:“老詹,你说……人踩在地上,为什么留下的印子,左边比右边深三毫米?”
詹荣晶没抬头:“习惯性左肩负重。”
“如果这个人,左肩常年扛着竹筐呢?”
“那他的足弓压力分布会改变,趾骨外展角度增大,跟骨内旋……”詹荣晶突然停住,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等等,斜坡上那枚完整足迹——脚尖朝向罗小虎,可足弓内侧磨损比外侧严重百分之二十七。这不是正常行走状态……这是拖着什么东西,一边走一边调整重心。”
谭耀菊弹了弹烟灰:“比如……拖着一具尸体?”
门被推开,冯小菜冲进来,发梢还沾着楼外的冷雾:“谭局!杨总让查去年腊月二十三粮站会计的尸检报告!还有……还要阿力女儿的物理作业本!”
詹荣晶放下卡尺,转向电脑屏幕。他调出足迹三维重建模型,将斜坡上的脚印与去年腊月二十三野狗岭东坡发现的另一枚模糊脚印并排对比。两枚印痕的趾骨压力峰值位置完全重合,连第三跖骨骨折导致的微小塌陷弧度都一致。
“不是同一个人。”詹荣晶声音发紧,“是同一双鞋。”
窗外,乌云不知何时压低了。风卷着枯叶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在叩门。
下午两点十七分,金沙江大桥收费站监控显示:一辆悬挂川W牌照的皮卡缓缓驶入ETC通道。车窗贴着深色膜,副驾座位上,一只竹筐静静立着,筐沿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和阿力女儿物理作业本扉页上,用蜡笔画的小熊尾巴,是同一道红。
冯小菜冲进停车场时,杨锦文正倚在车边。他没穿外套,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骨凸起,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看见她,他把烟收进裤兜,弯腰拉开副驾门:“上车。”
“去哪?”
“荣村。”他拉开车门,顿了顿,“阿力说,吉克木呷每年霜降后第七天,都会去荣村后山的观音岩烧纸。他烧的不是给死人,是给山神。因为那块岩壁后面,有个废弃的铜矿洞。”
冯小菜系安全带的手停住:“铜矿洞?”
“嗯。”杨锦文发动车子,引擎声低沉平稳,“二十年前炸塌的,洞口被藤蔓盖了十年。去年夏天,有人在洞里发现了三把猎枪,枪管上刻着同样的彝文——和罗小虎他们买的那几把,一模一样。”
车子驶出技术支队大门时,冯小菜瞥见后视镜里,蔡婷站在二楼窗口。她没挥手,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窗台,杯口热气袅袅上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蜿蜒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而直的线。
冯小菜忽然想起昨夜在斜坡上,蔡婷把暖宝宝塞给她时说的另一句话:“小菜,有些路啊,看着是人走出来的,其实是人用命量出来的。”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杨锦文伸手调了调后视镜角度,镜中映出他沉静的眼睛,也映出后方远处,正有两辆警车亮起顶灯,无声地汇入车流。
荣村后山的观音岩下,雾气比别处浓。枯藤垂挂如垂死的蛇,岩缝里渗出暗红色水渍,像凝固的血。杨锦文蹲在洞口,用手电照向幽深内部。光束晃动间,岩壁上几道新鲜刮痕刺眼——是金属利器拖拽留下的,边缘带着铜绿。
冯小菜举着执法记录仪,镜头扫过地面:三枚新泥印,一枚浅一枚深,第三枚被刻意用树枝抹过,但草茎断裂的角度暴露了它原本的位置——正对着洞口中央,呈标准的站立姿势。
杨锦文忽然伸手,从岩缝抠下一小块赭红色泥巴。他捻开,泥里混着极细的金粉,在手电光下闪出微弱的光。
“这不是野狗岭的土。”他声音很轻,“这是银盘山主峰铜矿脉特有的含金黏土。二十年前封洞时,工人用这种泥糊过所有裂缝。”
冯小菜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她喉咙发紧,“罗小虎他们,根本不是来打猎的。”
“他们是来挖矿的。”杨锦文站起身,手电光柱缓缓上移,停在岩壁高处——那里,用红漆歪斜写着三个字:
“守山人”。
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陈年松针。冯小菜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轰隆作响,盖过了山涧流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杨总从不让她碰核心卷宗,为什么温主任每次见她都多看三秒,为什么蔡婷总在她睡熟后,悄悄替她掖好被角。
原来有些人,早在她第一次踏进保卫科大门时,就已默默丈量过她脚下每一寸路。
而她以为的起点,不过是别人早已走完的中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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