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是学生。”杨锦文合上工具箱，转向悬崖，“带我去水壶发现地。”

四百一十三米外，歪脖子松树虬枝如爪。杨锦文围着树根踱了三圈，突然蹲下，用折叠刀刮开一处苔藓覆盖的树皮——底下露出几道新鲜刻痕，歪斜的“Y.N.”字母，刀锋深陷木质，旁边还有一枚半个拇指印，边缘清晰。

“有人来过。”他直起身，抹掉刀刃上的绿汁，“而且很着急。”

蔡婷蹲在他身边：“刻痕方向朝南，指向公路。”

杨锦文没应声，弯腰拨开树根旁一簇枯蕨。土层松动，露出半截断裂的登山杖握把，橙红色，印着“滇西户外”字样。他抠出整根杖身——长一百二十厘米，铝制，顶端缺了一小块，断口参差，像是被重物砸断的。杖身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张·2023.06.18。

“张新福？”马志军脱口而出。

杨锦文摇摇头，把登山杖翻过来，杖底橡胶垫磨损严重，但内侧嵌着一粒黑芝麻大小的白色结晶。他刮下晶体，放进试管，旋紧盖子，抬头时目光如刃：“张新福的登山杖是黑色碳纤维，去年九月配发的，支队台账有记录。”

蔡婷瞬间明白：“所以这不是他的。”

“也不是罗小虎的。”杨锦文把试管收进内袋，“他穿的是运动鞋，没用过登山杖。”

风突然大了，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面。远处，龙羽站在斜坡中段，举起对讲机：“蔡姐！这边有新发现！”

众人疾步赶去。龙羽指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头背面有擦痕，新鲜的，还有……”他扒开石缝里的落叶，露出几根缠在一起的灰白纤维，“像是帆布包带子，断口整齐，像刀割的。”

蔡婷接过纤维，放在放大镜下——纤维扭曲度一致，染色均匀，是同一批次生产的帆布。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张扬：“你刚才在饭馆，看见服务员端菜时，手里拿的托盘是什么材质？”

张扬一愣：“不锈钢的，带防滑纹。”

“不是这个。”蔡婷盯着纤维，“是包。马志军他们七个人，谁背了帆布包？”

张扬摇头：“没注意，都穿冲锋衣，背包被遮住了。”

蔡婷转向康蕊：“查他们七人的行李清单。”

康蕊立刻翻出平板，调出渡口市刑警支队提供的随身物品登记表——七人中，黄东登记物品为“黑色双肩包（Nike），内装笔记本、充电宝”，其余六人无背包记录。

“黄东的包呢？”蔡婷问。

“扣在支队物证室。”康蕊答，“但登记表写的是黑色，不是灰白。”

杨锦文这时开口：“灰白帆布，容易褪色。查他包的购买记录。”

蔡婷点头，正要说话，手机震动起来。她瞥了眼屏幕，是魏荷。接通后只听对方语速飞快：“蔡姐，刚调到永宁县教育局档案，永宁二中2019级初三（3）班，班主任叫周立明，去年退休，住在县城北街。重点来了——他带的那个班，有个学生叫张振宇，2019年6月18日，就是登山杖刻字那天，在校门口持械伤人，被勒令退学。档案备注写着：‘精神评估显示存在偏执型人格障碍倾向，曾多次扬言要‘让所有人听见我的枪声’。’”

电话那头顿了顿：“张振宇，今年二十二岁，户籍地永宁县田河镇大柳村。”

蔡婷猛地抬头，望向悬崖上方郁郁葱葱的山脊线。那里云层低垂，山雾弥漫，仿佛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田河镇……”她喃喃道，“就是案发公路所属的行政辖区。”

杨锦文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目光沉静：“张新福和王光明，开的是哪条线的大巴？”

蔡婷立刻翻出笔录本：“渡口市—永宁县，经田河镇。”

“查张新福三年内所有行车记录仪数据。”杨锦文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岩石，“特别是经过大柳村路口的时段。”

马志军已经掏出手机拨号。蔡婷却按住他手腕：“等等。”她看向杨锦文，“张新福说，他开车时，罗小虎在副驾睡觉。可罗小虎指甲缝里的石灰岩碎屑……”

杨锦文终于侧过脸，迎上她的视线：“田河镇大柳村后山，有座废弃石灰窑。”

风穿过山坳，发出呜咽般的长鸣。蔡婷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张作业纸重新展开，指尖停在最后一行被撕掉的字迹上——纸面纤维被暴力扯断，露出毛糙的毛边，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山下，越野车引擎再次轰响。杨锦文朝公路方向走去，皮靴碾过枯枝，咔嚓一声脆响。蔡婷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黑色夹克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而刀鞘之下，正缓缓渗出寒光。

她低头，从证物袋里取出那粒灰白碎渣，对着天光细看——棱角锋利，断面如镜，绝非自然风化形成。这东西不该出现在罗小虎的指甲里，就像那支刻着“张”的登山杖不该躺在永宁二中的旧校址附近，更像那个穿黄衣的男人不该在延边饭馆的包厢里，和七个大学生谈论“枪”。

风卷起她鬓边碎发，拂过耳际。蔡婷慢慢攥紧手掌，碎渣硌得掌心生疼。

有些真相，从来不是藏在悬崖之下，而是悬在每个人不敢抬头的视线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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