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把名册推到罗夏面前时,心里其实清楚,这张牌经不起第二轮核验。
调查队抵达奥匈边境后,暗中调阅了许多材料,罗夏这个名字确实留下过痕迹。
几份材料彼此对应,履历链条非常完整。
但...
竞技厅穹顶的煤气灯忽地暗了一瞬,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喉管。紧接着,六盏主灯同时增压,白炽光如熔金倾泻而下,将保管柜表面映得纤毫毕现——那不是寻常铁木,而是整块寒霜锻钢浇铸而成,柜角嵌着四枚铅封齿轮,每枚齿槽内都压着一枚微型蒸汽活塞,正随呼吸般微微起伏。柜门中央的持剑议会徽记下方,一行蚀刻小字在强光中泛出幽蓝:【经三十七次燃素稳定性校验,零泄漏,零衰变,零污染扩散风险】。
全场静得能听见自己腕表游丝的震颤。
一万金马克?杰克喉结上下滑动,手指无意识抠进扶手木纹里。他瞥了眼罗夏——后者正端坐不动,左手搭在膝头,右手却已悄然按在竞买牌边缘,指腹缓缓摩挲着铜牌背面一道细微划痕。那是今早离船前,温蒂用链锯剑刃尖在铜牌上刻下的记号,深不过半毫米,却像一道未拆封的战书。
凯瑟琳没动,只是将账本翻到空白页,蘸了墨水的鹅毛笔悬在纸面上方两寸,墨珠将坠未坠。她知道,这价格不是起点,是引信。
果然,第一声应价从左侧包厢炸开:“一万二!”声音裹着北德腔调,带着金属义体特有的共振嗡鸣。包厢垂帘微掀,露出半张覆着银鳞状义肤的脸,颈侧插着三根呼吸导管,正随着说话节奏同步鼓胀。
“一万五!”法兰西席位站起一人,长袍下摆扫过前座椅背,袍角银线织就的衔尾蛇图案在灯光下倏然流转。他没看展柜,目光直刺罗夏双眼,嘴角微扬,像是早已识破这场拍卖真正的标的从来不是蜥蜴骨板,而是——谁敢第一个亮出底牌。
“一万八!”英格兰货车旁的灰绿车厢突然传来闷响,车顶通风盖掀开,探出半截机械臂,末端夹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羊皮纸。纸面尚未展开,车厢内便响起低沉男声:“皇家生物动力公司,加注‘雾潮耐受强化协议’附加条款——成交后七十二小时内,提供三套配套神经适配器。”
温蒂瞳孔骤缩。
雾潮耐受强化协议?那意味着买家不仅要吞下整套银冠材料,还得接受英格兰人植入的监控性神经接口,把后续所有药剂反应数据实时回传给伦敦总部。这已不是竞拍,是签卖身契。
可更令人心悸的是,罗夏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了然。他抬手示意助手,后者立刻捧来一台黄铜外壳的机械计算器,齿轮咬合声清脆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飞快攀升至“21,700”。
“两万一千七百。”罗夏报出新价,声音平稳如常,“附带条款:持剑议会担保材料活性不低于标准值98.3%,交割时开放三小时现场质谱检测窗口。”
话音未落,右侧包厢的帘子猛地被一只戴黑手套的手掀开。那人没穿礼服,只套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耳垂上却挂着一枚纯金齿轮耳钉,在灯光下灼灼生光。他没举牌,只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紧——掌心赫然嵌着一枚与保管柜同款的寒霜锻钢铭牌,上面蚀刻着德拉赫家族的鲸鳍纹章。
整个竞技厅的空气瞬间凝滞。
德拉赫家族不参与竞价。他们只负责清算。
凯瑟琳的鹅毛笔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浓重阴影。她忽然想起昨夜烂牙巷口,克拉拉递来名片时,指尖沾着的那点没擦净的机油——和此刻包厢里那人袖口油渍的颜色一模一样。
“两万四千。”德拉赫代表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付款方式:七成燃素债券,三成……寒鸦号未来三年内所有空岛测绘数据共享权。”
罗夏终于偏了下头。
温蒂几乎在同一瞬绷紧肩胛骨。寒鸦号的测绘数据?那包括螺旋云层流速图、雾潮漩涡周期表、甚至代达罗斯残骸引力异常区的十六组三维坐标……这些数据若流入德拉赫手中,等于把整艘船的命脉摊开在对方蒸汽阀上。
但罗夏没拒绝。
他只是轻轻叩了三下拍卖槌。
咚、咚、咚。
三声之后,他转向观众席,目光精准落在罗夏四人所在的角落:“诸位,规则依旧——禁止拆分,禁止转售,禁止以任何形式向非持剑议会认证机构泄露制备路径。若发现违约……”他顿了顿,右手指尖拂过颈侧金属环,“持剑议会的清算员,会比雾潮来得更快。”
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拂过金属环时,环缝间渗出一缕极淡的青灰色雾气,瞬息即散,却让前三排座椅扶手上凝起薄薄一层霜花。
“现在,”罗夏重新举起槌,“还有更高报价吗?”
死寂。
连英格兰车厢的机械臂都停在半空。法兰西代表慢慢坐回座位,指尖捻起一片袍角,银线蛇首在光下微微转动,仿佛正无声吐信。
杰克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所有武器都在寄存柜里,包括他那把总爱卡壳的左轮。可此刻他竟无比怀念那沉甸甸的金属触感,怀念扳机护圈上被汗浸出的暗色包浆。
就在这时,温蒂动了。
她没举牌,也没看展柜。她只是缓缓摘下右手手套,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旧疤——那是空岛坠毁时,一块碎裂的观测镜片留下的痕迹。疤痕深处,几粒细小的银色结晶正随心跳明灭,像埋在血肉里的微型星辰。
她将手掌平摊在膝头,掌心向上。
罗夏的目光在她掌心停驻半秒,随即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可就在他视线挪开的刹那,温蒂指尖微不可察地弹了一下。
一粒银尘从疤痕边缘剥落,无声坠入座椅缝隙。
几乎同时,竞技厅穹顶最高处的煤气灯管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灯罩内壁,一枚本该密封的检修螺栓正微微松动,细小的银粉正从螺纹间隙簌簌滑落,混入灯内燃气流。
没人抬头。
除了站在展台侧后方的恩斯特·罗夏。
他眼角的笑纹似乎加深了些许,左手却悄悄按在了拍卖槌底部一个隐蔽凸起上。那里藏着一枚微型压力传感器,连接着保管柜内部的燃素监测阵列。
温蒂没再动作。
她只是静静坐着,红色眼眸映着展柜冷光,像两簇烧不尽的余烬。
“最后一次确认。”罗夏的声音忽然放慢,每个音节都像淬过冰水,“两万四千金马克,德拉赫家族出价,附带测绘数据共享条款。成交?”
“等等。”
声音来自后排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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