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瞳孔骤缩。
达罗斯——吕贝克以西三百海里,一片常年被雷暴与磁暴笼罩的死亡三角区。官方海图上只标着骷髅与火焰符号,民间传言那里沉没过十七艘飞艇,连残骸都被强电流蚀成了空壳。
而K-17……
温蒂猛地转身,快步走向墙边的航空图板。她扯下最上方一张泛黄的旧图,露出底下一张崭新的铅笔手绘图——正是昨日罗夏伏在桌上描画的那一张。西北角,一个鲜红圆圈赫然在目,圈内写着同样两个数字:K-17。
“你早就知道?”她回头,声音发紧。
罗夏没否认。他盯着汉娜,像在看一件刚刚校准完毕的致命仪器:“你被送去达罗斯,不是为了交付,是为了……激活?”
汉娜沉默了足足八秒。这一次,她的红瞳彻底暗了下去,仿佛两盏熄灭的航标灯。再亮起时,光芒已不再是均匀的赤红,而是明暗交替、节奏分明的脉冲——一下,停顿,两下,停顿,三下,停顿。
“K-17协议,”她开口,语速变慢,字字如锤,“非激活状态。是……唤醒。”
“唤醒什么?”
“穹顶锚点。”汉娜的指尖微微蜷起,腕部接口处的蓝光突然增强,“达罗斯空域下方,存在一处天然燃素富集带。其结构与克劳泽家族主堡地基共振频率完全一致。H-15型搭载的差分逻辑单元,可在特定坐标释放定向谐振波,触发锚点深层反应……”
她忽然停住。
因为奥斯卡的手,正悬在她喉部接口上方两厘米处。老人手里捏着那把黄铜镊子,镊尖离她皮肤不过一指宽,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怕我切断供能?”奥斯卡问。
汉娜的睫毛颤了颤:“您若切断,我将进入强制休眠。但K-17协议残留指令仍在逻辑单元底层运行。七十二小时后,若未接收到终止信号,谐振波将自动发射。”
“发射之后呢?”
“锚点苏醒。”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吕贝克内城所有悬浮基座的配重校准系统,将在三分钟内失效。六座容克堡垒……开始缓慢坠落。”
维修室里只剩下蒸汽阀的嘶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正从墙壁内部传来。
杰克第一个笑出声,笑声干涩:“所以咱们现在抱着个定时坠城炸弹?”
没人接话。
凯瑟琳慢慢收回按在铜片上的手指,指尖冰凉。她看向罗夏:“你从血翼号上抢走的,根本不是货物。你是故意让它坠毁的。”
罗夏没看她,目光仍锁在汉娜脸上:“吕贝克以为他在运送一件兵器。但他不知道,这件兵器的保险栓,就装在克劳泽家主自己的王座底下。”
温蒂忽然伸手,不是去碰汉娜,而是按在维修台边缘一块凸起的黄铜铭牌上——那是寒鸦号初建时镶嵌的原始序号牌。她用力一按,铭牌凹陷,随即“咔哒”一声弹开,露出下方一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银球,表面蚀刻着细密螺旋纹。
“燃素稳定核心。”她拿起银球,走到汉娜身边,将球体缓缓贴近她左耳后接口,“这是寒鸦号老引擎的备用稳压器。它能暂时屏蔽外部燃素频段干扰,把你的逻辑单元……锁进本地闭环。”
汉娜的瞳孔剧烈收缩,红光暴涨:“警告!该装置将阻断神经共鸣接口全部上行信道!我的自主性将被限制在——”
“——十米范围内。”温蒂打断她,手指稳稳按下银球底部的活栓,“我知道。所以从现在起,你跟着我。我去哪,你去哪。你说的话,做的事,每一分算力消耗,我都记着。直到我们弄清楚,克劳泽家主到底想让达罗斯的‘穹顶锚点’……看见什么。”
银球“嗡”地轻震,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自接触点扩散开来,掠过汉娜全身。她眼中的红光瞬间收敛,变得柔和、稳定,像一盏被拨正灯芯的油灯。
“指令接收。”她轻声说,“跟随者温蒂·冯·克莱斯特。权限等级……临时绑定。”
奥斯卡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胡茬上沾着汗珠:“这下好了。咱船上有俩祖宗了。”
杰克吹了声口哨:“一个要坠城,一个要修船,我看这趟买卖,倒是越做越像葬礼司仪。”
话音未落,维修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温蒂副手阿诺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温蒂小姐!飞艇港刚传来的消息——克劳泽家族的‘信天翁号’,刚刚升空。航向……正是达罗斯。”
众人齐齐转头。
窗外,吕贝克内城的天空澄澈如洗。而在那片虚假的宁静之上,一道细长的白痕正缓缓撕开云幕,像一把银刀,直指西北。
汉娜缓缓坐起身,裙撑在箱内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忽然开口:“他们不是去达罗斯。”
“那是去哪?”罗夏问。
汉娜抬起头,红瞳映着窗外流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他们是去……收尸。”
维修室的蒸汽阀,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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