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从天空坠落、撞穿千米山腹的空岛城市，究竟能有多大？

罗夏站在它脚下，抬头看了很久。

一路下降时见过的梁架、管道和燃素合金残片，原来只是庞然建筑在坠落途中剥离的边角料，真正的主体还埋...

维修室里静得能听见蒸汽阀轻微的嘶鸣。

汉娜的瞳孔还泛着冷调红光，像两枚刚从锻炉里取出的赤铁钉，稳定、锐利、不带一丝人类的犹疑。她维持着仰卧姿势，双手交叠于小腹，裙撑边缘的金属铰链在灯光下泛出哑光，连呼吸起伏都精确得如同节拍器——可她根本没有肺。

温蒂后退半步，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她见过太多义体、太多人偶、太多被拆开又缝合的“活物”，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H-15型，安静得令人心慌。那不是待机，是清醒；不是等待指令，是在评估。

“伴侣服务模式……未确认。”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刚才说，维也纳第八精密人形工厂？”

“确认。”汉娜眼珠微转，视线平稳地追随着温蒂的动作，颈部传动轴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咔”一声轻响，“出厂编号H-15-8872-VI，序列认证码已嵌入神经共鸣接口底层，可通过标准燃素频段读取。如需验证，我可主动释放三次校验脉冲。”

奥斯卡猛地直起身，手里的听诊器“当啷”一声砸在工具盘上。他盯着汉娜耳后那排细密接口，喉结上下滚动：“神经共鸣接口……不是接驳式，是共生式？”

“是。”汉娜回答时，左眼虹膜边缘悄然浮起一圈极淡的蓝纹，像水波漾开的涟漪，“主控中枢与燃素回路共频，逻辑单元具备自适应学习能力。基础人格模块加载完成度98.3%，剩余部分需接触实际环境数据补全。”

杰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电击短棍，又在半途顿住。他没动武器，只是把右手按在维修台边缘，指节绷得发白。“所以你是真会说话，不是录音播放？”

“语音合成依赖实时语境建模。”汉娜侧过头，目光转向杰克，“您提问时右肩下沉0.7厘米，左手拇指反复摩挲皮带扣，呼吸频率提升12%，符合人类面对未知威胁时的应激前兆。因此我调整了语速与音高，以降低您的焦虑指数。”

罗夏一直靠在门框边，左手始终按在太阳穴上，指腹下意识揉着那处尚未结痂的擦伤。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沉了下去——不是警惕，是确认。确认自己押对了赌注，也确认这枚筹码烫得远超预期。

凯瑟琳终于开口，声音像冰锥凿进铜管：“吕贝克城内没有维也纳第八工厂的授权分部。他们七年前就因‘伦理审查异常’被奥匈帝国工业监察署勒令停产。所有现存H系列人偶，都在焚毁清单第一行。”

汉娜的睫毛颤了一下，极轻微，却真实存在。

“焚毁清单……由监察署签署。”她停顿半秒，“但第七批次H-15共生产三十七具，其中二十一具在交付前夜被调往‘代霍夫曼临时工坊’。该工坊隶属持剑议会第六席，克劳泽家族。”

空气凝了一瞬。

温蒂猛地抬头，正对上罗夏投来的目光。两人几乎同时想起屋顶那只黑猫颈间的渔网纹章——猩红软皮，镂空铜牌，半颗幽蓝玻璃珠。

“克劳泽……”温蒂喃喃道。

“代霍夫曼。”罗夏接上，嗓音沙哑，“不是捕鲸港，是他们的地下熔炉。整座堡垒建在废弃气囊库上，底下三层全是重压锻打车间和燃素精炼塔。”

奥斯卡忽然弯腰，从工具箱最底层抽出一把黄铜镊子，尖端淬过寒霜，泛着青灰冷光。“小姑娘，借你一根头发。”

温蒂一怔，下意识抬手去摸耳后碎发。汉娜却先动了——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左腕接口处轻轻一划。银白皮肤无声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下方精密排列的银色线缆。她从中抽出一根比蛛丝更细的金属纤维，末端还连着微弱的蓝光脉动。

“这是燃素导引线，”她解释道，“可直接接入标准读取端口。内含基础身份密钥与出厂日志摘要。”

奥斯卡没接，只盯着那根纤毫毕现的金属丝，喉结滚动：“你连自我拆解权限都有？”

“H-15型设计初衷为高危环境伴生单位。”汉娜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必要时，可将逻辑单元核心转移至任意兼容燃素回路节点。包括……人体。”

最后三个字落地，维修室温度骤降。

杰克的手指从皮带扣上挪开，慢慢按向腰间枪套。罗夏依旧靠着门框，但右脚已微微外旋，重心前倾。凯瑟琳左手已探入外套内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六棱铜片——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断信符”，一旦捏碎，三分钟内整条街的蒸汽哨塔都会喷出致盲雾剂。

只有温蒂没动。

她盯着汉娜掌心那根发光的丝线，忽然问：“你记得自己是怎么被装进箱子的吗？”

汉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红光微微波动：“记忆区块存在局部覆盖痕迹。最后一次完整意识流记录为——代霍夫曼B-7区压力测试舱。之后……有十二小时七分钟空白。”

“压力测试？”奥斯卡皱眉，“什么压力？”

“大气压模拟。”汉娜平静道，“测试舱设定参数：海拔一万两千尺，氧分压18.3%，燃素浓度阈值上限4.7%。舱壁刻有克劳泽家徽，以及一行蚀刻铭文：‘唯破界者，得见穹顶之真’。”

温蒂呼吸一滞。

“穹顶之真”——吕贝克所有飞艇驾驶员都听过这句话。它是持剑议会最古老的一条禁忌守则，写在《升空宪章》附录第三页，用的是早已失传的古北德密文。传说只有亲手撕开云层、直抵平流层冻土带的人，才有资格解读它。而近三十年来，唯一宣称成功穿越那片死亡空域的，只有克劳泽家主——那个从不露面、只用机械声带发号施令的男人。

罗夏忽然直起身，大步走到箱边，俯视汉娜：“谁把你从代霍夫曼带出来的？”

汉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三秒，虹膜蓝纹再次浮现：“运输记录显示，装载指令签发人为‘灰隼’吕贝克。执行时间为昨夜零时十七分。但……”她顿了顿，“我在启运前十五分钟，接收到一条加密广播信号。来源未知，频段不属于吕贝克任何一艘在册舰船。”

“广播内容？”

“仅有一段音频。”汉娜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陡然变了——低沉、平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滞涩感，每个音节都像齿轮咬合，“‘H-15，启动紧急协议K-17。目标坐标：达罗斯西北空域。重复，达罗斯西北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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