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太窄。

李知恩睡着以后便占据了大半张沙发，身体还在不断往白时温那边挤。

工作室没有窗户，分辨不出天色。

他始终醒着。

原因很难简单归结为“被当成枕头”。

李知恩的...

林晚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窗外是海城初夏的黄昏，云层低垂，灰蓝渐染成锈红，像一滴化不开的胭脂，洇在玻璃上。她刚挂掉和经纪人的电话——对方语气克制，却字字如刀：“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晚晚，你得明白，三个月零收入，连一条像样的商务通稿都没发出去，董事会已经在问‘林晚’这个名字，还能不能撑住‘半岛’这个厂牌的脸。”

她没反驳。

镜面玻璃映出她侧脸：眼尾微红，但没哭。睫毛垂着，遮住瞳孔里翻涌的东西。三年前她站上《新声代》总决赛舞台时，也是这样站着，等结果公布前的三十秒。那时她攥着裙角，手心全是汗，可现在，她连掌心都干得发烫。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扫描件，标题粗黑加粗——《半岛唱片签约新人林晚：00后民谣新锐，嗓音如海风过岸》。配文只有三个字：“还在。”

林晚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两分钟。她记得这张报纸，是签合约当天，陈屿亲手塞进她手里的一份“见面礼”。当时他穿着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腕骨凸起，指节修长，把报纸折了三折，递过来时说：“以后你唱的每首歌，我写的每句词，都要比这标题更硬、更真。”

她没回。

转头打开电脑，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海潮退去时】。点开最上面那个标着“V1.7”的音频文件。耳机戴上，按下播放键。

前奏是钢琴单音，缓慢，沉滞，像涨潮前最后一道喘息。然后她的声音出来，没用任何混响，没做任何剪辑，就那样裸着，带着轻微气音和喉间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海不会老，可浪一退，沙就塌了一寸。”

这是她偷偷录的demo，没给任何人听过。写词那天，她蹲在琴房地板上，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台风天扫楼时蹭到的灰。陈屿没在。他去横店跟组一首OST，已经七天没回消息。而她，被公司临时抽调去给某流量偶像的演唱会当和声垫音——不是报名字的那种和声，是藏在幕后、连镜头边都蹭不到的“空气音”。

她唱完，摘下耳机，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物业来催租——这间临海公寓的房租，她已拖了两个月。开门前，她顺手把电脑屏幕扣下，又扯平T恤下摆，把散落的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门外站着陈屿。

他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肩线被斜挎的旧吉他带压出浅痕，下巴上冒了青茬，眼下乌青浓重，可眼神亮得惊人，像刚从暴雨里蹚出来，浑身湿透，却攥着一颗没被淋熄的火种。

“饿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笑，“能蹭顿饭吗？”

林晚没让开，只静静看着他。他左耳耳骨上新打了颗银钉，在走廊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枚没落进海里的星。

“你去哪儿了？”她问。

“横店。”他答得干脆，“刚下高铁，没回家，先来你这儿。”

“为什么？”

他歪头，目光扫过她身后玄关墙上那幅她自己画的水彩——褪色的蓝，几道断续的白浪，题着小字：“退潮时，贝壳才显形。”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擦过画框边缘，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指印。

“因为听见了。”他说，“你唱的那句‘沙就塌了一寸’。”

林晚呼吸一顿。

“你怎么……”

“你上传过一次，凌晨三点十七分，私密频道，设了三重密码。”他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台老式MD随身听，按键泛黄，外壳有磕碰痕迹，“我存下来了。用这个听的。电池快没电了，但够听十七遍。”

她没说话。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陈屿却像早料到她会沉默，侧身挤进门，把包放在餐桌一角，熟门熟路拉开冰箱——里面只剩半盒酸奶、三颗鸡蛋、一把蔫了的菠菜。他皱眉：“你吃这个？”

“嗯。”

“怪不得瘦了。”他伸手，拇指蹭过她颧骨，动作极轻，像确认一件易碎品是否完好，“脸都尖了。”

林晚偏头避开，转身去烧水。水壶嘶鸣起来，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她盯着那团白雾，忽然开口：“公司说，如果下个月再没商业价值释放，就把我转到‘资源孵化部’。”

陈屿正在打蛋，蛋壳碎屑粘在指腹。“哦。”他应了一声，没抬头，“那个专门给十八线练声、陪跑、写废稿的部门？”

“对。”

“他们让你写多少首歌？”

“没让我写。让我听十个人的demo，挑三首适合我的音域，再试唱，最后选一首，交上去。”

“谁写的？”

“市场部推的。”

“哪首？”

她报了个名字。陈屿手里的筷子停了一瞬，蛋液顺着筷尖滴回碗里，在桌面溅开一小片淡黄。“哦，”他又说，“那个写‘爱像Wi-Fi满格却连不上’的？”

林晚没忍住，嗤笑出声。笑声刚起，又硬生生掐断，像被什么勒住了。

陈屿却笑了。他把蛋液倒进锅，油花噼啪炸开，香气猛地撞上来。“那首歌，”他一边翻炒一边说，“我改了副歌。给你听。”

他没拿电脑，没开录音笔。就站在灶台边，锅铲抵着锅沿，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带着刚赶路回来的沙哑，却稳得像锚：

“你不是信号弱，是我没校准频率；

不是网不好，是我在等你主动连；

爱不是满格的假象，是两台设备，

同时卸载所有防火墙，亮着屏，等对方先输密码。”

林晚握着水壶柄的手指一紧。壶嘴倾斜，滚水哗地灌进杯中，几乎溢出。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飞机上。”他盛好蛋，端到她面前，又转身去煮面。动作利落，像这间屋子本就是他的厨房，“你删了V1.6，我就写了V1.7。你删了V1.7，我就写V1.8——直到你肯听进去为止。”

她低头吃面。汤有点咸，蛋嫩得恰到好处。她没说话，只把一筷子菠菜夹进他碗里。

他吃了，嚼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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