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接过,指尖触到纸页微潮——北京七月的夜气本该干爽,这纸却带着一丝雨前的湿重。他展开一角,目光扫过“建立澳门特别行政区警务联络办公室”、“粤澳联合反恐情报中心启用时间拟为八月十五日”等字样,最后停在一行加粗小字上:“……鉴于近期治安形势变化,建议对连胜马路周边区域实施常态化巡逻布防,重点时段为八月二十七日前后。”
他指尖一顿,纸页在晚风里发出极轻的簌响。
王新军没看他,只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别太晚睡。明早八点,我派车接你去发改委,周振邦主任要见你。”
轿车驶离后,赵振国站在原地没动。胡同深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帝女花》,粤语词句在空气里浮沉:“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他慢慢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衬衫口袋,那里还贴着另一张纸——君玥六月底传回的撤退报告,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却很稳。路过街角糖葫芦摊时买了两串,山楂裹着晶亮糖衣,在路灯下像凝固的火焰。他没吃,只是拎着,任糖粒在夜风里微微发凉。
回到四合院,宋婉清正蹲在石榴树下给小孙子擦手。孩子约莫三岁,仰着脸,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泥星子。赵振国蹲下来,把一串糖葫芦递过去。小孩伸手要抓,他却先掰下一小块糖壳,塞进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浓烈得近乎灼烧。
“爸爸吃过了?”孩子含糊地问。
“嗯,尝过了。”赵振国笑着摸摸他汗津津的额角,“甜不甜?”
“甜!”孩子咯咯笑着,举着糖葫芦追着树影跑远。
宋婉清直起身,拧了热毛巾递给丈夫:“王叔说什么了?”
赵振国擦着脸,没答,只问:“爸今天打电话没?”
“打了,说水泥厂订单排到十一月了,连越南客商都上门谈代理。”她顿了顿,“还问你什么时候回家住几天。说老宅东厢房修好了,窗棂换了新的。”
赵振国擦毛巾的手停了一瞬。他想起老宅东厢那扇雕花窗——上辈子八月二十七号凌晨,他就是透过那扇窗看见连胜马路方向腾起的三团火球,火光照亮半边天空,也照见窗纸上自己扭曲晃动的影子。
“等八月过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宋婉清没追问,转身进屋端来一碗绿豆汤,瓷碗沁着凉意。赵振国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豆香混着薄荷凉气滑进喉咙。他抬头看妻子,她鬓角有根白发,在灯下闪得刺眼。他忽然伸手,把她那缕白发别到耳后。
“婉清,”他唤她名字,很认真,“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件所有人都觉得疯了的事……你会不会骂我?”
宋婉清舀汤的手没停,勺子碰着碗沿,叮一声脆响:“骂。但骂完,我给你煮醒酒汤。”
赵振国喉结动了动,把剩下半碗绿豆汤一饮而尽。碗底沉着几颗绿豆,碧绿饱满,像埋在沙里的种子。
夜里雷声果然来了,由远及近,滚过京城上空,闷得人心口发紧。赵振国没开空调,只推开窗,任湿热的风灌进来。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一圈暖光,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君玥的撤退报告、王新军给的安保协调稿、以及安德森送来的欧元简报。他拿起笔,在欧元简报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九九年一月一日,欧洲央行成立。同日,龙国央行需启动跨境清算系统预研——由振邦投资牵头,联合工行、中行、招行。”
写完,他撕下这页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船,放进盛满清水的玻璃缸里。纸船浮着,船头微微翘起,像随时准备启航。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小朵墨色的花。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瓦片、石榴树宽大的叶子,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整座城轻轻兜住。
赵振国关了台灯,黑暗里,他听见雨水顺着瓦楞流下的声音,也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如鼓点。
八月二十七号还没到。
但有些事,早已在雨声里悄然落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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