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陌刀劈开胸甲的声音。
那是战马用沉重的躯体将人撞飞、碾压、拖行的声音。
黑甲军没有减速。他们像一柄烧红的巨斧,劈开了溃逃的人潮,又像一条吞噬一切的黑色长河,将所有挡在前方的生命,尽数卷入、绞碎、吞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断肢与内脏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落在泥泞之中。空气中弥漫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与内脏的腥气。
亨利二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跑。他甚至没有再试图组织抵抗。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支沉默冲锋的黑甲军,盯着他们身后,那片被烟尘笼罩的、正缓缓推进的明军主力阵列。在那里,他看到了苏无疾。那位年轻的明军统帅,正策马立于一座小丘之上,身边簇拥着亲卫。他并未披甲,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刀,面容在远处的尘雾中显得模糊不清,却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苏无疾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混乱的战场,与亨利二世遥遥相接。
那一刻,亨利二世明白了。从克拉科夫到莱格尼察,从梅胡夫的俘虏到眼前的绝境,所有的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他的愤怒、他的绝望、他的集结、他的反攻……不过是对方精心布置的棋盘上,一枚早已注定结局的弃子。
他不是在对抗一支军队。
他是在对抗一个早已洞悉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愚蠢决策的……神祇。
“上帝……”亨利二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原来……你早已站在他们那边。”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那柄象征波兰王权的佩剑,“当啷”一声,坠入泥泞。
他没有去捡。他只是抬起双手,慢慢、慢慢地,解开了颈间那条早已污损不堪的紫色丝绒领巾。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然后,他将那条领巾,轻轻搭在了自己空荡荡的脖颈上——仿佛为自己的王国,系上最后一根绞索。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裹挟着凄厉的破空之声,从侧翼的乱军中射来,精准无比地钉入亨利二世的左肩胛骨下方。
箭镞入肉,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亨利二世身体剧烈一晃,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射箭之人。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看向身边同样呆若木鸡的瓦茨拉夫一世。
这位波希米亚国王,此刻正捂着自己的右大腿,那里,一支羽箭深深没入,箭尾的雕翎还在微微颤动。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瓦茨拉夫陛下……”亨利二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死去的君王,“看来……我们的邻居,也不全是来帮忙的。”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支箭,带着同样的角度和力量,射穿了瓦茨拉夫一世的左肩。
两人同时栽落马下。
混乱的溃兵潮水般从他们身边涌过,没有人弯腰,没有人停留。两具染血的王袍,在泥泞中迅速被踩踏、覆盖,最终,只剩下几缕被血浸透的紫色与金色丝线,在浑浊的泥浆里,徒劳地闪烁了几下,便彻底黯淡下去。
黑甲军的铁蹄,踏着两位国王的尸骸,继续向前。
苏无疾收回目光,缓缓抬起手,指向莱格尼察那座低矮的木头城墙。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与哀嚎,“莱格尼察,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屠城。”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苍凉的预警,而是胜利者宣告终结的凯歌。
呜——呜——呜——!
那声音悠长、肃杀,回荡在莱格尼察城外这片被鲜血染透的旷野上,久久不散。
而在遥远的克拉科夫王宫,蒙哥正坐在苏无疾那张宽大的王座上,怀里搂着波兰王后,手里端着一只镶满宝石的金杯。他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从教堂里抢来的圣餐饼和葡萄酒。他大口嚼着饼,又灌下一口酒,酒液顺着虬结的胡须流淌下来,在胸前的锁子甲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西沉的血色残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酒渍染黄的牙齿,大声笑道:“都统说得对!这基督世界的女人,比罗斯的甜,比波斯的香,这酒……也比咱们大明的烈!”
他身旁,两个公主蜷缩在角落的地毯上,紧紧抱着膝盖,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两片落叶。她们不敢哭,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唯恐那粗犷的笑声,会突然转向自己。
王后闭着眼,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蒙哥那只粗糙的大手上。蒙哥似乎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蘸了蘸那滴泪,然后送进嘴里,咂摸了一下,又是一阵粗豪的大笑。
“啧,咸的!跟海盐似的!”
笑声在空旷的、曾经属于国王的大厅里回荡,与莱格尼察旷野上那凄厉的号角、濒死的哀嚎、以及铁蹄踏碎骨头的声音,遥遥呼应,织成一张巨大而冰冷的网,将整个东欧,牢牢缚住。
黄金家族的旗帜,在莱格尼察低矮的城头上,缓缓升起。那并非明军的龙旗,而是一面绘着金色鹰隼的黑色大纛,鹰隼双翅展开,爪下踏着断裂的十字架与破碎的王冠。
风很大,吹得那面黑旗猎猎作响,仿佛一声跨越千年的长啸,正从西域的戈壁滩上,一路呼啸着,席卷过罗斯的冻土、波兰的平原、匈牙利的草原,最终,停驻在了这片被征服者的土地上空。
它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终章,已被铁与火强行撕下。
而属于黄金家族的,崭新的、血腥的、无可阻挡的序曲,才刚刚奏响第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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