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玉不再多言,转身跨上战马,却于马背之上,忽向东方遥遥拱手:“王兄,你守住了你的灯。”
暮色愈浓,宫墙阴影如墨汁般漫溢开来,吞没飞檐斗拱,遮蔽断戟残旗。庞玉策马穿过午门,马蹄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起幽长回响。两侧文华、武英二殿静默矗立,窗棂如盲者空洞的眼窝,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惨红。风过宫苑,梧桐叶簌簌而落,其中一片飘至庞玉马前,他俯身拾起,叶片背面竟有用炭笔写就的蝇头小楷:“儿昨夜梦父,父坐堂上,手执《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醒而泪下,不知所云。父若见此叶,勿忧儿愚钝,儿已知之。”
庞玉摩挲着叶脉,指尖微凉。他抬头望去,乾清宫巍峨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唯有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喑哑、悠长、断续的呜咽,一声,又一声,仿佛自永乐年间便未曾停歇,至今仍在叩问苍穹。
夜色终于彻底合拢。宫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浮在青砖地上,如一层薄薄的、易碎的霜。庞玉一行人穿过内金水桥,步入乾清宫前广场。这里曾是皇帝召对大臣、接见使节之地,此刻却只有数百汉军肃立如林,甲胄在灯下泛着冷光,呼吸声整齐划一,如潮汐涨落。庞玉驻马于丹陛之下,仰首凝望那扇紧闭的、朱漆剥落的宫门。门环犹存,铜绿斑驳,一只饕餮兽首张着嘴,衔着半截断裂的铜环——那是周遇吉最后时刻,用铁锏生生砸断的。
“督师……”王承恩低声开口,“陛下……真没留遗诏么?”
庞玉未答,只抬手,指向宫门上方那块巨大的“敬天法祖”匾额。匾额蒙尘,字迹黯淡,唯“敬”字右下角,被利器划开一道新鲜裂痕,深及木胎,边缘尚有木屑未落。
“敬天?”庞玉冷笑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揉碎,“天若真在,何至于让十七年朱批,堆成一座坟?”
他话音未落,忽闻远处传来一声清越梆响——子时到了。
梆声未歇,乾清宫内,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光。不是烛火,不是宫灯,而是自养心殿方向漏出的、极其细微的一线青白光芒,如游丝,如冷焰,在浓稠夜色里,悄然浮动。
庞玉瞳孔骤缩,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箭一般冲向养心殿方向。身后众人不及反应,只闻马蹄如雷,踏碎满地月影。庞玉直抵养心殿侧门,飞身下马,一脚踹开虚掩的殿门——
殿内无灯,唯窗棂透入一线惨白月光,斜斜切过地面,照亮中央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摊开一卷尚未装裱的绢画,画中是幅《寒江独钓图》,墨色淋漓,意境萧瑟。画旁,静静摆着一方端砚,砚池干涸,墨迹龟裂;一支狼毫笔斜搁于砚侧,笔尖凝着一点将干未干的朱砂——那朱砂色泽鲜烈,灼灼如血,在月光下竟似还在微微跳动。
庞玉一步上前,手指悬于朱砂之上,未触。他屏息凝神,目光扫过画纸右下角——那里没有落款,只有一枚小小印章,印文篆刻:“大明崇祯十七年冬,臣刘峻敬摹”。
刘峻?庞玉心头巨震,手指几乎要按上那枚印章。可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殿外忽起一阵疾风,吹得窗纸啪啪作响,那线月光随之晃动,倏忽掠过画纸——刹那间,庞玉分明看见,那《寒江独钓图》的江心孤舟之上,竟浮现出一行极淡、极细、几乎与墨色融为一体的蝇头小楷:
“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吾辈当继薪火,非为窃鼎,实为续命。”
字迹未干,墨色微润,仿佛刚刚落笔,墨迹尚在呼吸。
庞玉僵立原地,耳畔风声骤止,万籁俱寂。窗外梆声再响,二更。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出养心殿,反手将门轻轻合拢。殿门闭合的刹那,那线月光彻底消失,养心殿重归幽暗,唯有那方端砚上的朱砂,在绝对的黑暗里,依旧幽幽泛着一点不灭的、灼烫的红。
庞玉立于阶下,仰望星空。北斗西斜,银河如练,星子冷冽如钉。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刀,横于掌心,刀身映出自己眉宇间一道新添的血痕——那是方才策马时,被飞溅的碎瓦所划。
他凝视刀锋倒影,良久,低语如风:“刘峻……你到底是谁?”
无人应答。唯余宫墙之外,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一盏,艰难地,次第亮起。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