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上!”
九龙山下,随着李定国带人加紧赶制出数量足够的炸药包和积雪砂土包后,他顾不得其它便翻身上马。
“出列二百人跟着我走,余下的都留下!”
李定国招呼着身后精骑,而在他身后的...
寒风卷着细雪,从皇史宬高耸的琉璃瓦檐上簌簌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齑粉。院中火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庞玉半边脸忽明忽暗。他并未添柴,只垂手立在张忻身侧三步之外,脊背挺直如松,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沾了雪泥的皂靴尖上——那靴子已磨出毛边,鞋帮处还有一道未及缝补的裂口,针脚歪斜,是新兵营里发下的旧货。
张忻搁下朱笔,指尖在案头那本《永乐大典》残卷封皮上轻轻一叩。纸页微颤,墨香混着陈年樟脑的气息浮起。他没看庞玉,只问:“朱轸的塘报,昨夜递到几时?”
“寅时末。”庞玉答得极简,喉结微动,“斥候自滦州飞骑而至,人马俱疲,倒了两匹。”
张忻颔首,伸手掀开案角另一本册子——那是王兆祥刚呈上的太监抄没名录。纸页翻动声里,他忽然道:“王之心今日去成国公府,送了两匣子金瓜子,一匣子苏绣,还有一方端砚。”
庞玉眼皮都没抬:“臣已命人盯着。”
“盯着?”张忻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刀,“盯的是他送礼,还是盯他送礼时,成国公朱纯臣掀开砚盒,亲手捻起一枚金瓜子,放在舌尖舔了舔?”
庞玉呼吸一滞。
张忻却已收回视线,重新提笔,在塘报空白处批了八个字:“粮秣足,火器齐,可战。”墨迹未干,他搁笔起身,玄色蟒袍下摆扫过火盆沿,溅起几点星火。“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东华门、西华门、神武门三处守军轮换,每门增派五十弓弩手,甲胄不卸,箭镞须淬油。”
庞玉抱拳:“是!”
“另拨二十名精锐,随你入宫。”张忻步向廊下,风雪扑面而来,他却不避不挡,“去坤宁宫旧址——不是去祭,是去清点。崇祯十七年秋,内官监曾往坤宁宫后殿地窖运过七十七口樟木箱,箱上无封,只烙‘天启’二字。查出来,一箱不漏。”
庞玉瞳孔骤缩:“陛下……您早知?”
“知道?”张忻站在廊柱阴影里,雪光映亮他半张脸,眼神却沉得像井水,“我只知道,李自成破城前七日,坤宁宫烧过一场大火,火势不大,烟却极浓。太监们用湿麻布捂着口鼻进出,搬的不是梁木,是箱子。王之心那时正管着内官监。”
庞玉默然半晌,忽道:“若真有东西……为何不早取?”
张忻望着远处紫禁城黯淡的宫墙轮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因为要等火候。”
话音落时,院外忽有急促脚步踏碎积雪。一名披甲校尉踉跄闯入,甲叶铿锵,喘息如牛:“禀陛下!通州急报!漕船三十艘,载米十二万石,盐引八千张,已于辰时抵通州闸口!押运官是……是前户部主事周堪赓!”
张忻身形一顿,随即大步跨出廊下,雪片扑上他眉睫,竟不融化。“周堪赓?”他重复一遍,忽而低笑,“那个当年在户部衙门当值,因拒签阉党调拨辽饷文书,被魏忠贤杖责六十、革职还乡的周堪赓?”
校尉忙不迭点头:“正是!周大人亲率漕丁百人,持前朝户部勘合、工部火印、通政司路引三证,叩通州城门。守将验明后,已放行入京!”
庞玉见张忻面色渐霁,悄然松了口气。他深知周堪赓其人——天启二年进士,性烈如火,崇祯初年曾当廷弹劾温体仁“挟私报复,蔽塞言路”,被贬为江西按察使照磨。此人若肯来投,胜过千员庸吏。
张忻却未立即应允,反问:“他带了多少人?”
“只带家丁十二名,余者皆漕丁,未携甲械。”
“漕丁可愿归附?”
“周大人已昭告全船:‘汉室再造,非复明制。愿留者授田授饷,愿归者发路引盘缠。’”校尉顿了顿,压低声音,“已有七艘船的漕丁,自发扯下明旗,换上红底黑边汉旗。”
张忻终于抬手,拂去肩头积雪,转身回堂:“备马。朕亲自去迎。”
庞玉一怔:“陛下,风雪甚急,且通州距此……”
“通州距此四十五里。”张忻已坐回案前,取过一张素笺,蘸墨疾书,“朕要去接的,不是个户部主事。是接一条活命的漕运血脉——自永乐十三年疏浚通惠河以来,这条水道养活了北京百万人口。李自成烧了仓廪,建虏劫了码头,唯独没动漕船。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懂漕运,更不敢动。周堪赓懂,所以他在乱世里保住了这三十艘船,十二万石米,八千张盐引。”
他搁笔,将素笺推给庞玉:“誊三份。一份发通州守将,令其即刻整备驿馆;一份送汤必成,命他调北直隶巡抚衙门全部账房,赴通州协助清点;第三份……”张忻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皇史宬深处,“送皇史宬藏书阁西侧第三间库房。告诉看守太监,把嘉靖朝《漕运通志》原本,连同万历年间补刻的《通惠河图说》,一并取出,明日卯时前,摆在通州码头的接官亭里。”
庞玉双手接过素笺,指尖触到纸面微潮——那是张忻掌心渗出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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