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纯臣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蒋兴不再看他,转向周遇吉,深深一揖:“周军门,臣妾代陛下,谢您这份肝胆。”
周遇吉侧身避让,抱拳还礼,神色肃穆:“夫人言重。守土有责,匹夫有责。咱家不过,做了个大明臣子该做的事。”
就在此刻,远处皇城方向,忽有一骑如离弦之箭,踏着纷扬落雪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甲胄染血,头盔歪斜,背上插着两支断箭,却仍死死攥着一面残破的明字大旗。他冲至朝阳门下,滚鞍落马,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冰碴,嘶声力竭:
“报——!!!皇城告急!多尔衮率三千白甲精骑,已破午门!陛下……陛下已在煤山自缢!”
死寂。
连风声都凝住了。
朝阳门内,千余人鸦雀无声。京营兵卒手中的长矛微微晃动,鸟铳手扣着扳机的手指僵在扳机上,净军们仰着脸,泪水在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蒋兴身形晃了晃,却未倒下。她缓缓抬起手,抹去眼角不知何时涌出的热泪,指尖冰凉。她望着皇城方向,望着那片被浓烟与暮色笼罩的紫宸宫顶,忽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悲怆,笑得天地同悲。
“陛下……”她喃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您终于……走了。”
她猛地转身,面向朝阳门外——那里,张纯率领的岳州营已列阵完毕,刀枪如林,甲光映雪,黑压压一片,沉默得令人心悸。而在更远的地平线上,无数点火把正由西向东,如一条蜿蜒燃烧的赤色长龙,朝着京城奔涌而来。那是朱总镇与罗总镇的十七万援军,是永平最锋利的刀锋,是碾碎一切腐朽的洪流。
蒋兴深吸一口气,凛冽寒风灌入肺腑,带着血腥与焦糊的味道。她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高举过顶,剑尖直指苍穹。
“奉天讨逆!”她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裂云,穿透朔风,响彻朝阳门内外,“大明虽亡,汉祚不灭!今日我蒋兴在此立誓——以我之血,祭我之魂;以我之骨,筑我之墙;以我之命,换我华夏千年不坠之脊梁!”
她猛然挥剑,剑锋劈向虚空,仿佛要斩断这漫天阴霾,劈开那万古长夜!
“凡我汉家儿郎,愿随我赴死者——向前一步!”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巨响!七百净军,无论断臂者、跛足者、失目者,尽数掷下手中残破兵器,抽出腰间短匕,齐刷刷踏前一步!甲叶震颤,刀光如雪,汇成一股无声却撼动天地的洪流。
“凡我京营子弟,愿殉国守节者——向前一步!”
周遇吉身边,三百余名京营老卒,默然解下身上破旧的号衣,露出内里同样打满补丁的棉袄,纷纷踏前一步!他们没有刀,便拾起地上断矛;没有甲,便用麻绳捆紧臂膀;没有旗,便撕下衣襟,咬破手指,以血为墨,写下“明”字,高高举起!
“凡我朝阳门下,愿以身为盾,挡贼锋镝者——向前一步!”
王承恩身后,七百刘氏骑兵中,竟有百余人,悄然松开了缰绳,默默摘下头盔,露出底下同样黝黑、同样饱经风霜的汉人面孔。他们望向蒋兴,望向周遇吉,望向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残破明字大旗,忽然齐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以额触地。
“吾等……愿随夫人赴死!”
风雪愈急,卷起漫天素白,扑打在每一副染血的甲胄上,扑打在每一张坚毅的脸上,扑打在那面残破却依旧高擎的明字大旗上。
蒋兴站在千人阵前,肩头血已凝成暗红冰晶,发髻散乱,衣甲尽染,可她站得比任何一座城楼都要挺拔。她望着皇城方向,望着那即将被战火吞噬的紫宸宫,望着那即将被新朝取代的万里河山,忽然轻轻抚过剑鞘上那枚早已磨得模糊的蟠龙纹。
“陛下,您走了。”她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可这天下,还没人记得您给过的那碗饭,那件衣,那道免赋三年的恩旨。”
她缓缓收回手,目光扫过眼前千张面孔,最终落在朝阳门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上,声音陡然如惊雷炸响:
“那就……从今天开始,由我们,重新写!”
风雪咆哮,旌旗猎猎,朝阳门内,千人如一,静默如铁。那面残破的明字大旗,在风雪中绷得笔直,旗角翻飞,仿佛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正奋力撕开这厚重得令人窒息的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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