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闭目,再睁眼时,寒霜已敛。
她取下发簪,青丝垂落,转身走向妆台。铜镜映出她清艳面容,耳后一点朱砂痣,在烛光下红得灼人。
她取出一只素青锦盒,掀开盒盖。
盒中静静卧着一枚玉镯。
通体莹白,内里却浮游着细密金丝,盘绕成一朵半开梅花。镯心深处,隐约可见两个小字——
【归晚】
柳絮指尖悬于镯面寸许,金丝骤然亮起,映得她瞳孔也泛起微光。
她低声呢喃,似叹似念:“归晚……归晚……师姐,你究竟把孩子,托付给了谁?”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异响。
簌簌——
似雪落,似叶坠,又似某种极细的鳞片擦过瓦楞。
柳絮指尖金丝骤暗,倏然转身,袖袍鼓荡如云,寒气席卷而出!
“砰!”
窗纸应声爆裂,数片赤鳞如箭射入,尽数撞上突兀凝结的冰墙,迸出火星四溅!
冰墙之后,李初秋倚在门边,一手插兜,一手拎着个啃了一半的梨子,嘴角还沾着点汁水,笑容惫懒又欠揍:“哎哟,这年头连偷听都得防着妖鳞暗器?柳副统领,您这待客之道,比我家灶王爷还难伺候啊。”
柳絮眸光一凛,冰墙轰然坍塌,碎冰如雨,却在距李初秋三寸处悬停,簌簌颤抖。
“谁许你下床?”
“我自己许的。”李初秋晃了晃手中梨核,“喏,刚剥的,甜得很——你要不要来一口?”
柳絮没接,只盯着他左腕。
那里,玉镯正安安静静贴着皮肤,温润生光。
“它今日……亮了三次。”
李初秋低头看了眼镯子,耸耸肩:“可能它饿了?要不你喂点灵石?”
柳絮指尖微颤。
三次。
第一次,是他咳血昏厥时;第二次,是他被大翠按在榻上敷药时;第三次……就在方才,楚晚卿跃下檐角那刻。
镯光微颤,如心跳。
柳絮喉间微动,终是开口:“楚晚卿说,阴山鬼窟的人冲你来。”
李初秋咬下最后一口梨肉,慢条斯理咽下,才抬眼:“然后呢?”
“你可知阴山鬼窟为何盯上你?”
“大概猜到一点。”李初秋随手将梨核弹向院中梅树,正中枝头,“——因为我娘姓归,名晚。”
柳絮身形微晃,指尖冰晶无声碎裂。
李初秋却已转身,踱向回廊尽头:“不过柳副统领,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他顿住,侧首,月光勾勒出他半边轮廓,笑意未达眼底:“你今早在我榻下埋的缚灵丝,用的是你心头血吧?”
柳絮瞳孔骤缩。
“啧,这血味儿太冲。”李初秋指了指自己鼻尖,“我闻了八年,还能错?”
八年?
柳絮心头一震。
他八岁时……正是师姐陨落之年。
“你记得?”她声音发紧。
李初秋没答,只望向远处梅树——那青纹,正悄然蔓延至最高一枝。
他忽而一笑,轻得像叹息:“柳絮,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我在找玉镯的秘密。”
“而是玉镯,在等我长大。”
夜风拂过,梅枝轻颤。
一瓣青纹未褪的梅花,悄然飘落,坠入李初秋摊开的掌心。
他凝视那瓣花,指尖轻轻一碾。
花碎。
青纹却未散,反而化作一缕微光,顺着他的掌纹,蜿蜒向上,直抵腕间玉镯。
嗡——
玉镯金丝暴涨,青光大盛!
整个后院,刹那间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柳絮下意识抬手遮目,再睁眼时,只见李初秋腕间玉镯已彻底化作青玉质地,内里金丝游走如龙,而那朵半开梅花,赫然绽放!
花瓣舒展,蕊心一点朱砂,灼灼如血。
李初秋抬眸,目光穿过漫天青光,直直撞进柳絮眼底。
“现在,”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还要赶我走吗?”
柳絮望着那朵盛开的青梅,望着他眼中久违的、近乎悲怆的明澈,忽然想起师姐临终前最后的话:
【若他腕间梅开,便替我,抱他一次。】
她喉头哽咽,指尖冰霜寸寸剥落。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不是攻击,不是阻拦,而是极其缓慢地,抚上他左颊。
指尖微凉,触感却像烙铁。
李初秋没躲。
柳絮俯身,额头抵上他额心,青梅香气混着血气弥漫开来。
“不赶了。”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我养你。”
话音落,玉镯青光暴涨,轰然炸开!
整座小院,所有青纹梅枝,齐齐绽放。
万千青梅,簌簌如雨。
而院墙之外,楚晚卿僵立原地,仰头望着那漫天青雨,左手腕空处,灼痛如焚。
她终于明白——
玉镯认主,从不靠血脉。
靠的是,那一声迟到了八年的,母亲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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